放着这样的前程不要,倒要把位子让给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。
“拱手相让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做什么去?”
楚寒衣沉默了一息,目光微微偏了偏,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五。王五正端端正正捧着茶碗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,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看。
苏百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王五一眼,又收回目光,没有追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他摇了摇头,“早些年我在直隶走镖的时候,跟他手下的人打过交道。那人行事缜密,身边高手如云,要动他绝非易事。”说到这儿,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的回味,“不过他身边那位‘梅阁居士’,我倒是一直想再见一面。那般品貌,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他自顾自地笑了笑,随即摆了摆手,“罢了罢了,不提也罢。既然薛一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搬出来了,想必是箭在弦上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往铁锅里添了几瓢水,又掰了几块干柴塞进灶膛。
“出山我是不出了。在这山谷里窝了十几年,骨头都生了锈,懒得动了。不过既然来了,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。”
楚寒衣正要开口接话,苏百变已经转身去翻墙角的竹篓,嘴里念叨着“前几日挖的野山药搁哪儿了”。
他从篓底刨出几根沾着泥的山药,又抓了一把干菌子,头也不回地往灶台上一搁。
“会做饭就搭把手,不会就坐着。”他这话是对着灶台说的,没看任何人。
楚寒衣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从竹篮里拣出几把野菜,就着溪水洗净了搁在砧板上。
她切菜的动作利索而安静,刀刃在砧板上起落,节奏均匀。
王五把茶碗搁回桌上,走到灶台前蹲下来,替苏百变添柴。
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
苏百变瞧着这两人——一个在砧板前切菜,一个在灶膛前添柴,配合得倒很默契。
他把山药往王五手里一塞:“削皮。”王五接过山药,拿指甲刮了两下,刮不动,讪讪地抬头看楚寒衣。
楚寒衣没说话,把菜刀翻了个面,用刀背在他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——意思是笨——然后把山药接过去,刀刃一转,皮便薄薄地削下一层。
王五揉着手心,嘿嘿笑了两声,继续低头添柴。
饭后,苏百变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旧得发黄的绢帛,摊在桌上。上头画着些奇形怪状的人形图,旁边注着极小的字。
“风老儿当年救我,这份情我一直没还。你是他徒弟,又替薛一帖走这一趟,我不能让你空手走。”他指着绢帛上几处运气的路线,“你的归元功走的是至刚至强的路子,刚极则柔生,若能在刚劲之外再添一份柔韧,出手时收发由心,劲力转换便不会有间隙。我这里有一套运劲的法门,只是教你怎样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,收放自如。你记下来。”
楚寒衣低头细看,将绢帛上的人形图和口诀一一记在心里。
苏百变在旁边不时指点几句,说的都是极精微的运气窍门。
她本就悟性极高,不到半个时辰便已通晓了大半。
王五坐在旁边听着,插不上嘴。
他听不懂什么刚劲柔劲,只知道苏百变在教她东西,她在认真学。
他把茶碗里凉透的茶喝了,又站起来替苏百变的茶碗里续了热水。
苏百变说到最后,把绢帛卷起来递给她。“拿回去慢慢琢磨。这套法子跟你的归元功是互补的路子,练熟了,出手时便不再有刚无柔。”
楚寒衣双手接过,郑重道谢。
苏百变摆了摆手,又给自己倒了碗茶。
他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其实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人不对劲——坐在竹凳上腰板挺得笔直,捧茶碗的姿势倒比许多江湖人还端正,但这人不会武功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让他好奇的是楚寒衣对他的态度。
方才她给这人递茶碗、布菜、挪竹凳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,可那姿态分明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。
他放下茶碗,问楚寒衣:“还没问你,这位不会武功的小兄弟,是你什么人?”
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看了王五一眼。王五也正看着她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等她发话。
她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:“是我相公。”
苏百变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
他看看楚寒衣,又看看王五,确信自己没有听错。
归元功传人、风老儿的徒弟,嫁了个不会武功的。
他张了张嘴,目光落在王五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又问:“那这位小兄弟,是何来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