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。
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——何来路?
武林世家?
江湖豪杰?
他哪样都不是。
可要说“没什么来路”,又像是在贬低他。
她正斟酌措辞,王五已经开口了。
“我就一种地的。”他咧嘴笑了笑,说得倒也坦荡。
苏百变愣了一下。
种地的。
他又看了看楚寒衣,她微微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有纠正,没有补充,没有任何想要替他修饰的意思。
这便是默认了。
苏百变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。
种地的。
归元功传人、风老儿的徒弟,嫁了个种地的。
他脑子里把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又过了一遍——她给他递茶碗时微微低头的角度,她替他挪竹凳时自然而然弯腰的姿态,她切完菜先给他夹一筷子的习惯。
当时他就奇怪,如今回过头来细品,那些举动哪里是客套,分明是一个妻子在伺候自家相公。
“丫头,”他把茶碗搁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你是中了他什么手段,受制于人么?”
楚寒衣摇了摇头。“他能有什么手段。苏前辈,您看不出来么?”
苏百变当然看得出来。
他行了一辈子江湖,什么人没见过。
这庄稼汉坐在那儿,两脚分开,手指粗大,指甲缝里还夹着干活的泥痕,笑起来憨头憨脑的。
往那儿一坐就是个种地的。
使手段?
他连内力都没有,能使得出什么手段。
可正是这样,他才想不通。
一个不守世俗规矩、独闯江湖的女侠,偏偏嫁了个庄稼汉,还对他毕恭毕敬。
若说她洒脱不羁,不理世俗眼光,那她对自己相公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恭顺又算怎么回事?
那种分明是最世俗的礼教规矩,普通女子受制于妇道才不得不做的事,她做得心甘情愿,做得连他这种从不理会礼法的老江湖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洒脱不羁是她,恭顺守礼也是她。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,苏百变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他端起茶碗,又放下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粗粝而响亮,震得灶台上的铁锅都嗡嗡响。
“世人疯癫,世人疯癫!”他站起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对楚寒衣摆了摆手,“丫头,你比风老儿有意思多了。他那个人一辈子横冲直撞,收个徒弟倒比他还会过日子。”
他走到门口,伸了个懒腰,然后转过身,大步往院子那头走去。
王五探头往外看,只见苏百变走到那口枯井边,身子一缩,整个人像一截软绳似的滑了进去,井口只余下一圈青苔和几片被蹭落的忍冬花瓣。
“又回去睡了?”王五回过头来看楚寒衣。
楚寒衣站起来,把桌上的绢帛仔细收好,将灶台上的碗筷归置整齐。她走到门口,对着那口枯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夕阳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,溪水上浮着碎光。
王五走在前头,树枝拨开了又弹回来,楚寒衣在后面替他挡了一下,那根弹回来的枝条擦过她的手臂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