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我刚见过林彻。”她的声音平而涩,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、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,“心里头烦得很,没压住火,不小心把火撒在你身上了。”
王五摇摇头。“不怪你。谁还没个烦的时候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。
那双黑布靴正安静地踩在青砖上,靴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再说了,被这双脚踢了,不亏。”
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她知道他在说玩笑话——他每次都是这样,疼也忍着,委屈也咽下去,事后还要用一句玩笑替她把愧疚抹平。
她心里头像被揪了一下,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王五见她低着头不说话,以为她还在想旧事,便岔开话头:“不过说来也怪——你刚才撞我这一下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你撞人硬邦邦的,跟石头碰石头似的。刚才那一撞,软绵绵的。”
楚寒衣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在晨光里微微动了动。
“是苏前辈那套运劲法门。”她说,“教我收放自如,刚中带柔。这些天练下来,筋骨也跟着变了些。”她动了动脚趾,自己也觉得脚下比从前软了几分——不是力道弱了,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柔韧,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她的底子。
归元功本是至刚至猛的功夫,练了三十年,身上每一寸都硬得像铁。
如今刚极而柔生,那股柔劲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,连脚上的骨头似乎都比从前软了些。
王五蹲下来,伸手在她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隔着靴子,指腹能感觉到她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脉,还有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——但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按上去像按在石板上,现在按上去,能感觉到一丝极微的弹性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“以前硬得跟石头似的,现在隔着靴子都能觉出来——软乎了。”
楚寒衣把脚往后缩了半寸。
倒不是躲,只是那股酸软的愧疚还没消干净,被他这么一碰,脚趾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饿了没,我去弄饭。”
王五蹲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看了看井沿上那块青砖——砖缝里长着几根青苔,被晨光照得绿莹莹的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咧嘴笑了一下,也跟着进了灶房。
又走了数日,这天傍晚投宿时,一只信鸽落在客栈窗台上。楚寒衣解下鸽腿上绑着的竹管,抽出里头卷着的纸条,展开看了一遍。
“陶红英的信。”她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,“天地会那边,刺杀和硕恭亲王常宁的事已筹备妥当,请我速去汇合。”
王五正蹲在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,听见这话抬起头来。“和硕恭亲王常宁?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跟神龙教勾结的家伙?”
“就是他。先前围剿天地会便是他在朝中主使,神龙教余孽能在直隶一带活动,也是他在背后压着。”楚寒衣将剑挂在腰间,“我们改道往北,明日一早就走。”
王五应了一声,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次日天不亮,二人便收拾停当,改道往北,一路加紧赶路。
王五依旧走在前头,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。
路过溪边歇脚时,她把水囊递给他,双手捧着,头微微低着,水囊刚好举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。
王五接过去灌了一口,递回来,她又双手接住,放回包袱里,动作行云流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