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旱烟差点掉在地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连堂屋里正在寒暄的远亲也探出头来看。
“上回在河滩上,妾身对二叔大不敬,将二叔的脸踩在脚下,今日特来赔罪,任凭二叔责罚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磕完头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那双黑布靴乖乖屈在身后,靴底朝天。
李家好几个当时在河滩上的人都看傻了——这女人一脚能踹飞马老三,踩在李有田脸上让他连动都动不了,此刻却跪在这儿磕头,伏在地上的姿态比村里最听话的小媳妇还恭顺。
李有田站在那儿,旱烟在手里抖了两下,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起来,你起来——都过去了。”
翠儿从旁边走过来,抬起脚在楚寒衣屁股上踹了一下。
很是突然。
楚寒衣身子往前一耸,扭过头看了翠儿一眼。
这一脚跟平时在村里给楚寒衣留面子的态度完全不同——翠儿在她娘家人面前没打算给她留脸。
她是在立威,在告诉在座的每一个李家人:这个女人,武功再高,也是我们王家的人,我想踹就踹。
楚寒衣心里头明白,也没多说什么。
“行了行了,二叔不怪你了,我都跟他们说好了。”翠儿说。
楚寒衣站起来,对李有田又鞠了一躬,然后转向翠儿,微微屈膝。
“谢姐姐替妾身疏通。之前妾身做的事太过分了,没轻没重的,多亏姐姐宽宏大量。”翠儿摆了摆手,说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站着了,去灶房帮忙,李二婶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中午摆了两桌。
男人们坐在堂屋里,方桌上摆着李二婶炖的鸡、李满囤去镇上打的酒、姑婆亲手烙的饼。
李有田把王五让到上座,李满囤倒酒,几个远亲陪着,推杯换盏的声响从堂屋传到灶房。
女人们在灶房里另开了一小桌,翠儿被李二婶拉着坐在旁边,楚寒衣站在翠儿身后替她布菜斟酒。
李二婶看她站了半天,让她坐下吃。
她看了翠儿一眼,翠儿点了点头,她才在末座坐下来,坐得端端正正,夹菜的动作很轻,偶尔起身给翠儿续茶,给堂屋那边送酒,做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坐回末座。
李有田端着酒碗看了王五好一会儿。
这男人普通得很,粗布短褐,手指粗大,指甲缝里还夹着干活的泥痕,说话嘿嘿笑,怎么看都是个寻常庄稼汉。
可那个武功高到能一脚踹飞马老三、踩着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的女人,此刻正乖乖坐在灶房里的小板凳上,低眉顺眼地夹菜。
他又想起她在河滩上踩着他的脸让人道歉的样子——靴底压在脸上,他想扭头都扭不了。
这两种样子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,真是奇了怪。
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把酒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。
李二婶一直在观察楚寒衣。
这女人吃饭时不声不响,坐姿端正,给她夹菜她便双手捧着碗去接,微微低头说声“谢二婶”。
偶尔起身给翠儿续茶,给王五续酒,给李满囤添饭,做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坐回去。
李二婶凑到翠儿耳边,压低声音:“那天那些银子,也是她弄去的吧。”
翠儿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里,点了点头。“她本事大,以后不缺钱。咱家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。”
李二婶又看了楚寒衣一眼。
她正低头喝汤,手腕上几道旧伤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。
李二婶收回目光,端起自己的碗,在心里掂了几个来回——这女人不简单。
席间众人对王五很尊敬。
翠儿这个姑爷靠得住——话不多,但人实在,喝酒爽快,对长辈也客气。
这家人钱多本事大,主要是那个妾本事大,对王家忠心耿耿。
李二婶说了好些翠儿小时候的事,说她爹在的时候最疼她,说她七八岁就能帮着做饭,说她嫁到刘家村那天她爹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。
翠儿在旁边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碗里那块鸡肉翻来覆去地夹了好几次,最后搁在碗边上没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