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婶是个精明人。
她仔细琢磨了这阵子各村传来的消息——刘家村住着个极厉害的女侠,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土匪,叫黑罗刹。
她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一惊,后来李有田回来说了河滩上的事,说那个踩他脸的女人武功高得吓人,她就猜那个女人就是黑罗刹。
都是刘家村的,武功这么高的女人能有几个。
她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回,今天亲眼见了楚寒衣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,更笃定了。
她把翠儿拉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,压低声音问:“你跟我说实话,她是不是就是那个黑罗刹——杀了你爹的那个。”
翠儿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很静,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。“二婶看得准。就是她。”
李二婶倒吸了一口凉气,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她现在被王五拿得死死的,只要伺候好王五,什么都好说。”翠儿靠在槐树干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“这笔账也该算了。”
“你可别做得太绝。那女人武功那么高,真把她逼急了——”李二婶话没说完,被翠儿打断了。“婶子放心,我心里有谱。”
吃完饭三人往回走。
王五喝了酒,脸上红扑扑的,走起路来有些发飘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楚寒衣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李二婶塞的几个鸡蛋,用布包着。
翠儿走在最前头,步子不快,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。
回到家翠儿去灶房烧水,楚寒衣去菜地浇水。
王五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进了正屋——他好久没睡翠儿那屋了,今晚想去坐坐。
翠儿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他靠在炕头上,也没说什么,倒了碗热茶搁在炕桌上。
两个人躺在炕上闲聊。
说地里的麦子,说翠儿那窝鸡又孵了一窝小的,说李满囤该说亲了,李二婶托她打听打听刘家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。
说着说着,翠儿忽然提起了她爹的忌日。
“黑罗刹是李家仇人这事,瞒不住。今天二婶已经猜出来了,其他人早晚也会知道。”翠儿侧过身,面朝他,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。
“过一阵子是我爹的忌日。你把寒衣借我几天,我带她去墓前道个歉,这事就算了了——当时也是失手杀的,不是存心。”
王五喝了酒,方才在李家又被灌了不少好话,翠儿以为他会松口。他放下酒碗看着她,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忽然清醒了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啥。”
“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?我要是开了口,寒衣肯定任你施为,你肯定往死里欺负她。”王五把酒碗搁在炕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,“你爹的事就这么算了。他老人家要是阴曹地府有意见,找我来就行。我王五本就是个无耻小人,再多个不肖子孙也无所谓。寒衣不能受你们委屈。”
翠儿看着他那张被酒气熏红却异常清醒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她从炕上坐起来,端起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“你就这么护着她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要是背着你把她带走呢。”
“你敢。”王五重重的看了她一眼。
翠儿把茶碗搁下,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躺回炕上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,面朝墙壁。
王五也没有再开口,靠在炕头上,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。
隔壁东厢房里,楚寒衣靠在床头上,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。
她听得出王五说那些话时的语气,是护犊子的语气,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东西在护。
可翠儿说的也对。
这事始终是李家心里的疙瘩。
王五护着她,是他待她的情分;可她不能让他为了这些事犯难。
王五说那些话时底气十足,可她知道,夹在她和翠儿之间,他心里头总归有一块地方是揪着的。
不如随翠儿弄几天,又能怎样——一群乡下人,还能把她怎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