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为是幻听,可声音实在太近。是季之灿。
还是矜贵独特的嗓音,“慕光也不是完全的运气不好,我和她的相合指数很高。”
谢棠冷着脸,“季之灿,你想清楚了,我不敢保证慕光移植你的肾脏会如何,但是你的健康绝对大打折扣!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之灿感受山风拂面,想起和慕光在风扇下依偎的光景,有些感伤,“慕光所受的,我也受得。”
“疯子!你们都是疯子!”
对于季之灿的一意孤行,谢棠该劝的都劝了。她望着山景前的背影,很是不忍,“你要怎么跟她解释?”
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季之灿想好了对策,“你告诉她,刚好有个合适的供体,她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供体的信息。”
慕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,她在书架前,盯着琳琅的彩色书脊出神,病房最缤纷的颜色,一排排整齐码放,是她讨厌的华而不实。
晚上,慕光开始吐,喝水也吐,护士不得不把谢棠喊过来。
谢棠翻着给药记录看不出任何异常,问护士:“前两天不是好好的,今天怎么回事?”
护士说:“下午病人挺安静的,吃药打针都很配合。”
慕光虚脱般靠在枕头上,她伸手拽了下医生的白大褂。
谢棠让护士先出去。
“你要阻止她。”
谢棠眉心下压,显然,计较慕光是如何知道的并不重要。
“这是她决定的事,我阻止不了,你知道该怎么让她放弃。”谢棠说:“慕光,季之灿是无辜的。”
慕光面对空落落的沙发,很低的声音说:“都一样。”
谢棠不知慕光所指的“一样”代表哪些,“既然你现在知道了,这件事,你俩聊一聊。”
“什么时候手术?”
“五天后。”
半夜,外面大雨下得急切,慕光没睡,她在窗边,玻璃窗上是她被雨水洗刷过模糊不堪的轮廓。
溟城每年夏天都要在雨季下一场暴雨,慕光喜欢雨天,在雨中飘摇的万物,历经风雨后挂着水珠拔长,自强不息。慕光相信只要自己扎根土壤,就能像植物一样长出强壮的根基。
很可惜,她没有,她大学毕业后失去了扎根在任何一处的基础,留着溟城的理由也很单薄,她在这单薄的土地上日复一日的存活。
偏偏。。。遇见季之灿,催生了名为愤怒的爪牙。此刻,她的愤怒在风雨前宁静。
她淋过雨,不止一次,没有哪次的雨像今晚,如冰冷的游蛇从毛孔钻入血肉,冷得她打颤。
暴雨如瀑,砸在地上腾起朦胧白雾,雨中昏黄的路灯勾勒出慕光消瘦的身形,是随时能被大雨淹没的薄弱,她踉跄着在雨幕中行走。她可以被摧毁,但不能接受施舍,尤其是季之灿!
她宁愿在无人的角落独自离去,也坚决不在别人的生机上苟活,尤其是季之灿!
暴雨的嘈杂盖不住山道上急促的刹车声,刺眼的车灯劈开雨帘,拦住了慕光的去路。
季之灿从车上下来,瞬间被淋了个透湿。她冲到慕光面前,紧紧把人拉进怀里,一只手挡在慕光头顶,她的声音被大雨击碎,“你不要命了!”
“放开!”慕光用尽全力挣扎,雨水在她脸上奔流,在心里澎湃,“季之灿,你凭什么?你以为你是谁?你有什么资格!”
季之灿只是短暂的愣神,旋即抱得更紧,冷雨凄凄,顺着衣料的褶皱蔓延四肢百骸,凉得她心寒,“慕光,就一次,就这一次,只要你好好活着,我可以。。。可以永远不见你。”
慕光仰起脸,雨水呛进了喉咙,咳嗽时,身上的骨头,硌得季之灿生疼,直直戳进肺腑,“慕光,就这一次。。。好不好”
雨水还在冲刷,慕光放弃挣扎,她脸色极其苍白,被淋湿的睫毛重得几乎睁不开眼,她的身体在嘶吼,“季之灿,就算我逢场作戏。。。。。。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侮辱我!”
远处有道闷雷隆隆滚动,雨点急速拍在车上,如快节奏的交响。
季之灿一脸惨白,雨水淌过她失了血色的面容。慕光挣开束缚,她被雨淋得摇摇欲坠,每喊一个字身体跟着颤动,她调动所有力量呐喊,“我从来没有爱过你,从来没有!你没有资格!”
雨会是咸的,也会是温热的,季之灿抬眼看过去,病号服湿哒哒裹着单薄的身体,这么瘦弱,又那么倔强,倔强得难以征服。她猛然间将慕光拉进怀里,用力托着她的后脑,迫使她对视,几乎是齿缝挤出来的声音,极快地说:“你不最想看到我们这种人下地狱吗?”
那道隆隆许久的闷雷,蓄势已久,终于炸开。
照亮季之灿被雨水沤得发红的双眼,她死死盯着慕光的眼睛,“你得先活下来,活着看我走入地狱。慕光,别心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