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口而出的刹那,他略有怔愣,要知道他身边多是旗鼓相当,出类拔萃的人,没人需要他手把手,从零开始教。
在此之前,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基础地教人。
何开颜还算是个听话的学生,乖乖按照他的步骤,细致又认真地阅读分析同事们做出过的经典案列。
其实过去几个月,她在公司不是纯粹消磨时间,帮忙干做各种杂活的时候,她也会接触这些方案,只是没有深入拆解分析过。
她能够考上数一数二大学的脑子不算笨,聚精会神学习了一两个小时,大概了解一份亮眼的方案需要写到什么程度,迫不及待地打开新文档,敲下了方案名称。
恰逢白瑾川送水进来,不经意瞥见她敲出的字眼中有“打铁花”“元家班”。
白瑾川舒展的面色立时变化,原本欣慰于她肯上进努力的柔和眸子蒙上一重铅色,沉沉阴冷。
“你这么想让这个点子通过是因为那个姓元的?”白瑾川敏锐地捕捉到,他曾经通过她和元朗的电话中得知,元朗家里是打铁花的,经营着一个以自家姓氏命名的班底。
男人凉嗖嗖的嗓音刮在耳畔,何开颜不由一惊,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双手停住。
她忽地想起,早上他不痛快,也提到了元朗。
何开颜收回手,仰头望他:“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认识元朗?”
“没有。”白瑾川不免有些好奇。
婚前,他不是没有查过她的家世背景,知道她不是林奉平和纪青亲生的,十一岁之前都和亲生妈妈流浪在外。
许是林家讳莫如深,有意遮掩过她的过往,不是有心人深入去查的话,几乎查不到她十一岁之前的事。
白瑾川有能力查到,但一直对此毫不在意,一个无知小儿的事情能有什么值得深究的?
就连何开颜回林家以后的经历,他之前也不屑于细致了解。
白瑾川向来如此,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人和事,他顶多了解一些基本皮毛。
他曾经毫不犹豫,无比确信地把何开颜划分到了这一类人。
然而此时此刻,白瑾川难得的好奇心不知道从哪里勾了出来,一瞬不瞬望着她,期待她的下文。
何开颜:“那时我很小,只有六七岁吧,生病住院,要花很大一笔钱,妈妈走投无路,被老板欺负,是元叔叔,也就是元朗爸爸路过帮了妈妈,还好心收留我们,给了妈妈工作,让我们有还不错的房子住。”
她陆陆续续讲了好多关于元建国,关于元家班的事情,无一不是他们的善良与好心,他们曾经带来过的雪中送炭般的温暖。
元建国真的把她当女儿一样,只要元朗有的,她都会有,甚至元朗没有的,元建国也会送她。
那个顶天立地,凶野粗犷,平常嗓门震天,比铜锣更响的汉子,只有和她说话,喊她“小开颜”的时候,会弯下腰,温声细语。
何开颜至今还记得,元建国宽厚粗糙,布满老茧的大手是如何包裹住她小小的手,牵着她走过日头初照的古街长巷,前往琳琅满目的集市。
他会用粗壮的手指指向一连排摊位,爽朗又不失慈爱地说:“小开颜喜欢哪个?和叔叔说,叔叔给你买。”
在他身上,何开颜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来自父亲的柔和暖意。
在她心里,元建国是超越血缘关系,更亲更敬的父亲。
聚精会神地听完,白瑾川面色凝重,心下涌动千万滋味。
他第一次清晰了解她曾经的那段颠沛流离,比预想中的还要艰难困苦。
好在有元家班,有元建国那样纯粹的好人。
白瑾川自从知道有元朗那么一号人,对他不自觉生出的芥蒂与反感,都没有那么强烈了。
一时间,白瑾川不知道说什么为好,何开颜讲述穷困过往时,并没有流露一丝半毫的哀怜凄苦,反而有浓烈的安心与怀念。
她喜欢那段清贫但祥和自在的日子,不需要任何安慰。
白瑾川缄默几秒,淡声问:“所以你当元朗只是朋友?”
“当然啊。”何开颜顿了顿,又补充:“不对,不止是朋友。”
白瑾川眉头微动。
何开颜:“我还当他是小弟,可以随意打骂差遣的那种。”
白瑾川剑眉不着痕迹地舒展。
何开颜想到早上他起身走人之前,最后那句话,禁不住再坐正一些,认真解释:“所以我才没有想要嫁给他,他那么二那么傻,我怎么可能想嫁给他。”
白瑾川低低应了一声“嗯”,眼睫不自然地连扇两次,好像在为早上陡然的莫名其妙感到别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