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丹识看着,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。
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,当年送她入宫,是最正确的那一步。
陶家需要她。
她也需要一条活路。
可每回见她这样低头照看李翊,他心里总会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。
倘若没有那一步呢?
倘若她没有入宫,倘若他没有把她改名换姓送到李频见面前,倘若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——
这个念头不能想。
一想,便像用刀去割已经结痂的伤。
李翊洗完手回来,非要陶丹识教他看图。
薛似云坐在一旁,没有拦。
陶丹识翻开第一册,指着图上的山。
“这是山。”
李翊道:“沈师傅教过。”
陶丹识笑了笑,“那殿下记得怎么写吗?”
李翊摇头。
陶丹识取了一盏清水,蘸了指尖,在案旁青石板上写了一个“山”。
他的字与沈从言不同。沈从言写字圆和,像慢慢展开的水波;陶丹识的字清瘦,横竖里有骨,像冷竹。
李翊趴在旁边看。
“陶师傅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。
乳母脸色变了。
忍冬也抬起头。
陶丹识的手指还停在那个未干的“山”字旁,水痕一点点往石缝里渗。
薛似云先开口,“叫陶大人。”
李翊看她,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。
陶丹识慢慢收回手,声音很轻,“殿下叫错了。”
李翊想了想,乖乖改口,“陶大人。”
陶丹识笑了一下,“是。”
可那笑意很快便落了下去。
师傅。
这两个字不重,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里,过了很久,才听见一点回声。
他不是李翊的师傅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可有那么一瞬,他竟生出了一点近乎贪心的念头。
如果有一日,这个孩子真会这样叫他呢?
如果他能教李翊读书、识人、看政务,看天下的路怎么走,看帝王的刀该往哪里落——
陶丹识猛地收住心思。
他几乎厌恶自己。
父亲才死不久,他披着孝服、带着太傅书房里的童蒙图来群玉殿,口口声声说给三皇子启蒙,心底却已经开始替将来搭桥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