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频见没有立刻开口,手仍握着她的,问:“为什么?”
“贵妃已经很好了。”她道,“再往上,太累。”
“你怕累?”
“怕。”薛似云答得坦然,“臣妾这些年已经很累了。做贵妃,尚且还能偷几分懒;做了皇后,便连懒也要写进起居注里。”
李频见看她。
薛似云又道:“何况臣妾若坐上后位,李翊便不只是养在贵妃膝下的三皇子。他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,姚婕妤腹中的孩子也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。到那时候,谁都不自在。”
她没有说“中宫嫡庶”,也没有说“皇储”。这些词太硬,说出来便像在太极殿议事。
李频见听懂了,“你是为李翊拒?”
“也为自己。”薛似云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,“陛下,我不想做史书里的贤后,我也没那个资格。”
这一声“陛下”很轻。
李频见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。
薛似云继续道:“陶淑华在史书里写得很好。贤良恭俭,端肃持中。可那些字太冷了,像把人活着时所有恨、所有错、所有不甘,都磨成一块白玉牌,挂在后人眼前。”
她笑了笑,“我做不了那样的人。”
李频见望着她许久,“朕也没要你做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动了一下,“可后位就在那里。人一坐上去,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。”
李频见没有松手。
殿里静了片刻。
他忽然问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薛似云看着那瓶榴花。
红得真好,像在夜里也不肯灭。
“就做衔月贵妃。”她道,“做李翊的娘娘。做陛下愿意来坐一坐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,“再偷几分懒。”
李频见终于笑了,那笑里有无奈,也有一点被她气出来的纵容,“你倒会挑轻省的。”
“能挑轻省,谁愿意挑重的?”薛似云道,“陛下是皇帝,不能挑。臣妾不过是贵妃,怎么不能挑一挑?”
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心口一软,他抬手,指腹擦过她鬓边。
“你今日拒朕,倒拒得理直气壮。”
“臣妾怕说得太委婉,陛下听不懂。”
“朕有这样糊涂?”
“倒也不是。”她笑,“只是陛下想听的话,常常听得格外快;不想听的,便要臣妾多说几遍。”
李频见低头看她,眼里的笑意终于深了些。
“那朕听懂了。”
薛似云望着他。
“陛下生气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哄一哄。”
薛似云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
她极少见李频见这样说话。倒像一瞬间抛开了太极殿的重,真成了夜里留在群玉殿的寻常男人。
她伸手拿起案边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青梅汤,递到他面前。
“那臣妾请陛下喝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