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他也是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是。”李频见道,“只是这话从他嘴里问出来,叫人心里不舒服。”
薛似云把最后一块石板收好。
“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。他只是听见旁人说姚婕妤腹中的孩子是福气,便想知道自己算不算。”
李频见望向那瓶石榴花,“宫里以后还会有孩子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你心里会不会委屈?”
薛似云侧过脸,倒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,“陛下今日怎么总像怕臣妾要哭?”
李频见看着她,眉目间的笑意轻了些,“你从前不哭,也不代表不委屈。”
这话说得低,低得不像帝王训问,倒像寻常夫妻夜里闲坐,灯下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真话。
“从前委屈,是因为觉得委屈有用。后来知道没用,便不大委屈了。”她说。
李频见伸手,把她的手拿过来,握在掌心里。
“你如今这样说话,最叫朕不放心。”
薛似云抬眼,道:“臣妾说实话,陛下不放心;说假话,陛下也未必放心。那臣妾还真是难办。”
李频见被她说得笑了一声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,像安抚,又像只是舍不得放开。
“后位空了很多年。”他说。
薛似云眉头微微一挑。
这一句来得并不锋利,也不突然。像是他们说起孩子,说起后宫,说起这些将来总要有人管的事,话便自然而然走到了这里。
她没有把手抽回来,只看向他,“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个?”
“姚婕妤有孕,往后宫里孩子只会更多。后宫若一直这样散着,迟早要生事。”李频见顿了顿,声音放缓些,“似云,朕不是今日才想过。”
薛似云听着窗外风声。榴花的影子一晃一晃,像火焰落在窗纸上。
她道:“陛下想让臣妾做皇后?”
“你若願意。”
这四个字落得很轻。
轻到不像封后一事。
可越轻,越显得这话不是拿来压她的。李频见没有说“朕要立你”,也没有说“你该坐上去”。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在一盏灯下问她,願不愿意。
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动。
若换作许多年前,刚入宫、刚得宠的时候,她或许会为这句话乱了呼吸。
皇后两个字,曾是这座宫里最重的荣光。许多人争一生,也不过为了离它近一些。
可如今她听见,先想到的却不是荣光。
是关雎殿。
是陶淑华史书里的“贤良恭俭,端肃持中”。
是李敦那张不敢改的脉案。
是李楚被换出的名字。
是董秋和那句“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”。
她终于把目光转回来,望着李频见,“陛下待臣妾这样好,臣妾本该谢恩。”
李频见眉心一动,他已经听出后面的话了。
薛似云却仍说得很软,甚至带着一点旧日撒娇似的懒意,“可臣妾不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