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似云终于抬起眼,这才像他真正想说的事。
病是真的,药也是真的。可李频见病到这样,仍不会只让她来坐一坐。
“你想给他定太子妃?”
“该议了。”李频见看起来确实倦了,药力慢慢上来,眼底浮着病后的青。可谈到太子的婚事,他仍是清醒的。
“太子妃不是只给他挑妻子。”他说,“是给东宫挑一门姻亲。”
薛似云道:“所以不能太弱,不能太强,不能让陶家独大,也不能让杜家借机伸手。最好清贵,识礼,有家世,却不至于压住东宫。”
李频见看着她,她说得太顺,顺到像仍坐在群玉殿里,替皇帝分后宫和前朝的线。
薛似云自己也意识到了,她停了一下。
“可我不想再替他挑一个被送进来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李频见眼神动了一下。
薛似云继续道:“太子妃也好,皇后也好,说得再好听,不过都是被放进来的人。家世、清贵、识礼、能不能压住东宫,能不能替太子补一条路。你们谈她们时,像谈一件器物。”
“你觉得不该议?”
“该议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我只是觉得,那姑娘也有名字。”
太子妃当然会有名字。
可朝中议婚时,最先说的永远不是名字。是某家女,某官之女,某族旁支,某门清贵。
人先成了一门姻亲,才轮得到她是谁。
李频见道:“你想让太子自己選?”
薛似云摇头,“他如今不会選一个人,他只会选一条路。”
李频见没有反驳。
薛似云望着他,“陶丹识会插手吗?”
“会。”李频见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他会选一个对东宫最妥当的人。”
“没什么不对。”薛似云停了停,“只是对字底下,常常压着一个人的一辈子。”
李频见靠在榻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
春闱,东宫,詹事府,太子名声,太子婚事。
这些事原本都该由皇帝一一裁断,如今却一件一件先从东宫过来,再由中书递入太极殿。李翊处置得快,陶丹识补得稳,朝臣称道,礼部称便。
每个人都在说,太子渐成气候。可气候一成,皇帝便像退到了一步之外。
他不是不懂,只是病中人连怒意都来得慢些。
薛似云道:“你若问我,太子妃该挑什么人,我说不上来。别太蠢,别太软,也别太会愛他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风,却让李频见心口微微发涩。
薛似云继续道:“他如今会把人放到该在的位置上。若那姑娘太爱他,迟早会被那个位置磨坏。”
李频见看着她,像听见了许多旧话的回声。
病中人倦得快,他说话渐渐少了。
薛似云坐了一会儿,见他眼皮沉下去,便起身将灯拨暗一点。
“睡一会儿吧。”
李频见道:“你要走?”
“等你睡了再走。”
他看着她,“你很久没有在太极殿这样坐过了。”
薛似云没有接,只把旁边的薄被往上拉了一点,盖住他敞开的衣襟,“少说话。”
李频见竟真的没再说。
他靠在那里,呼吸慢慢沉下来。眉间仍有一点皱着,像梦里还有未批完的折子、太子未定下的婚事和许多不肯放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