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似云坐在灯下,看了他一会儿。
许多年了。
她很少这样安静地看李频见。
从前在群玉殿,他来时总带着欲念、权力、试探和宠爱。后来争执多了,彼此一见面便像要先把刀藏好。再后来,她在东元宫,他偶尔来坐,二人说些猫、花和闲话,像都在学着如何不把旧伤撕开。
如今他病着,睡在太极殿里,倒显得人间了一些。
可也只是显得。
他醒来,仍是皇帝。
她回去,仍在东元宫。
薛似云起身离开时,刘恩学守在外头。
“半个时辰后再看药。”她道,“今晚别让他看折子。”
刘恩学低声应是。
薛似云走下太极殿长阶时,雨已经停了。
夜风吹过,宫墙下积水映着一点灯火。东元宫的轿子停在远处,忍冬守在轿边,见她出来,忙替她拢了披风。
“娘娘,回去吗?”
薛似云点头。
回去。
这个词如今听着仍有些奇怪。
群玉殿不是她的归处,太极殿不是,宫墙外更不是。东元宫是李频见给她划下的牢,却也成了她如今唯一能回去的地方。
她上轿前,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。
灯火仍亮着。
那里面睡着李频见。
一个病了的皇帝,一个仍不肯放她走的人,一个在她心里永远无法只用恨字说完的人。
薛似云放下轿帘。
“走吧。”
第二日,陶丹识递了太子婚事的第一份名册。
名册不长,前头几家皆是宗室与勋贵旧族,写得妥帖,却看得出只是陪衬。
真正被圈出来的,是江南季氏。
季家清贵,门第不浮,族中有人在国子监讲学,有人在地方任学官,声名干净,与陶、杜两家都不算太近。
季氏女年十六,名唤季微岚。
陶丹识在那一行下方,只批了四个字:可入东宫。
那份名册送到太极殿时,李频见病还未全好。他看见“季微岚”三字,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前夜薛似云的话忽然又回到耳边。
她说,那姑娘也有名字。
李频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合上名册。
“传陶丹识。”
第120章
那日太極殿外刚落过雨,石阶被洗得发亮。殿中药气未散,淡淡压着沉水香。
李频见风寒未愈,脸色比平日淡些,案边药碗里还剩着一点褐色药底。
陶丹识立在阶下,袖口收得很整,面上没有多余神情。
李频见知道,他既然把这本冊子递上来,便早已把其中利害想过许多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