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记得。”陶丹识低声道。
李频见问:“你恨朕吗?”
陶丹识抬头。
李频见看着他,神情很淡,眼底却不淡。
“你姐姐死在宫里。陶家把她嫁给朕,朕也接了。朕用她,也防她。朕让她坐在后位上,又在她成为陶家的手时厌她。她走到后来那一步,朕当然有份。”
陶丹识沉默很久,“臣年少时,恨过陛下。”
李频见没有发怒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臣知道,只恨陛下,太容易了。”
陶丹识的声音很低,却終于不再只是臣子回话。
“姐姐不是被陛下一人送到那一步的。陶家把她嫁进皇子府,父亲教她如何做皇子妃,如何做中宫。旧臣把陶家的希望放在她身上。陛下需要她,她自己也不是全无所求。她要中宫之位,要陶家不倒,要扶持弟弟,也要一个能让自己坐稳那个位置的皇子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微哑。
“她是被送进去的人,也是后来伸手的人。”
陶丹识没有替陶淑华洗白,李频见也不能。
陶淑华做下的事,不能因为她曾是发妻、曾是姐姐,便说成全是旁人逼迫。可若只说她恶,又太轻了。
她那一生,是从皇子府开始,被陶家、皇权、中宫、旧臣、嫡长子这些東西一点一点填满的。
填到最后,陶淑华自己也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去。
李频见忽然道:“朕这些年,也常想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變成后来那样。”
殿中静得只剩檐下雨水声。
“是陶家把她许给朕那日?是她进皇子府那日?是她跟着朕入宫那日?是她封后那日?还是她抱走李敦那日?”
他轻轻咳了一声,药气压在喉间,声音越发低。
“朕想了很多年,后来发现,分不清。”
陶丹识眼底終于有了一点痛色。
分不清。
因为陶淑华不是一夜之间成了陶皇后的,她是在每一次合宜的安排里變的。
为了中宫,为了陶家,为了国朝,为了皇嗣,为了弟弟。
每一次都有道理,每一次都不能回头。
李频见指尖慢慢压住名册。
“你今日递季微嵐,与陶磐当年递陶淑华,当然不同。你没有选陶家,也没有把東宫交给一门外戚。你想得很清楚,也很克制。”
陶丹识没有说话。
“可是陶丹识,”李频见抬起眼,“你仍然把一个女子写进册子里,说她可入東宫。”
陶丹识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李频见继续道:“你没有见过她。你只看过她的家世、课录、抄本,只知道季家清贵,士林能安,陶杜都不能借她坐大。你说得都对。可她是谁,她怕不怕,愿不愿意,入东宫后会不会也在许多年后变成另一个人,你不知道。”
陶丹识喉间轻动,“陛下若因此不肯为太子择妃,东宫便永远不会有人进来。”
“朕不是不肯。”李频见的声音里有一点病后的倦,“朕只是忽然厌了我们这些合宜。”
李频见道:“陶家当年说陶淑华合宜。如今你说季微嵐合宜。每一个被写进名册的人,都先被说成合宜。至于她是谁,想要什么,怕什么,都是后话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后话往往没人听。”
陶丹识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,“贵妃娘娘也这样想?”
这句话问出口,殿里更静。
李频见看着陶丹识,“你在朕面前,倒可以坦然提起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