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丹识垂下眼,“臣只是覺得,陛下今日这些话,不全像陛下从前会问的。”
李频见没有否认。
药气在殿中缓缓浮着,过了很久,他道:“贵妃说,那姑娘也有名字。”
陶丹识闭了闭眼。
陶淑华,阮絮娘,薛似云,季微岚。
这些名字一旦一个个放出来,所谓家世、门第、位分、旧案,便都显得粗糙了。
李频见轻声道:“她如今在东元宫,反倒比在群玉殿时看得清楚。”
这话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,李频见忽然看着他,“小弟,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。”
陶丹识脸色终于变了。
李频见道:“你记得陶淑华是你姐姐,可你仍然递季微岚的名册。朕记得陶淑华是朕的发妻,可真到了太子婚事上,朕仍然会看季家的门第、声名、后患。你知道一个女子进了东宫会怎样,朕也知道。可你还是递了,朕也还是会准。”
陶丹识的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“我们都知道人会被磨成别的样子。”李频见道,“可轮到朝局,轮到东宫,轮到儲君,还是会把她们放进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沉闷的响声,落在太极殿里。
陶丹识忽然想起陶淑华出嫁前一日。
她穿着新制的嫁衣,坐在妆台前,妆容已经梳好。她看着镜中自己,忽然问他:“丹识,我这样像皇子妃吗?”
那时他还年轻,不知该怎样答,最后只说:“姐姐还是姐姐。”
陶淑华听了,静了一会儿,才笑了一下,“嫁过去,就不是了。”
那句话,他记了许多年。
可今日,他仍然把季微岚送到了东宫门前。
陶丹识低声道:“臣有罪。”
李频见像是覺得这两个字轻得可笑,“有罪?这算什么罪?朝中人人都会说,陶太師为东宫择妇,思虑周全,清正无私。朕若准了,史官也只会写太子纳季氏女,门第相当,礼制无亏。”
他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自嘲,“放心,你没有罪。”
陶丹识终于跪下,他跪得慢,像膝下压着许多年旧事。
“臣并非不知。”他声音有些哑。
“臣知道姐姐如何被嫁过去,知道她后来如何把自己也变成那座宫的一部分。臣知道贵妃被改名换姓送进来,知道她如今为何在东元宫。臣知道这些。”
他伏下去,“可是陛下,臣还是太子太師。”
这句话像终于把所有粉饰都剥掉。
陶丹识是陶淑华的弟弟,也是太子太师。
他记得姐姐,却仍要替太子安排东宫。
李频见是陶淑华的丈夫,也是皇帝。
他记得发妻,却仍要为儲君权衡婚事。
他们都知道那些女子曾怎样被名分和权力吞掉。
可当新的名册放到案上,他们仍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把事情往前推。
李频见看了他很久,“起来。”
陶丹识没有立刻起。
李频见的声音低了些,“朕不是在审你。”
陶丹识伏着不动。
李频见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。
他曾恨陶磐,恨他将自己托上皇位,又时时提醒自己这皇位背后有陶家的手。可如今陶丹识跪在这里,他竟也恨不起来。
因为他知道,陶丹识不是陶磐,可陶丹识也没能走出陶磐和陶淑华留下的旧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