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似云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有我做太后,我身后是陶家,是陶丹识,是这枚传国玉佩。杜心如,你觉得到那时候,新君身边,谁说了算?”
“你想把我留下,是因为你怕李衡坐不稳。”薛似云道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若留下,李衡坐稳之后,第一个该怕的人,就是你。”
偏殿里炭火轻轻爆了一声。
薛似云走到案边,传国玉佩静静卧在她掌中。
“宗室子弟这么多。”她低声道,“先帝子嗣不止李翊、李衡。宗室里能入继的人,也不止一个。今日我能说传国佩不在东宫,李翊名不正;明日我也能说四皇子负先帝临终之意,另择宗室承嗣。”
薛似云盯着她。
“我有皇后册宝,有传国玉佩,有陶丹识。我想说谁承继先帝遗意,谁便能站到这太极殿里来。”
她停了一息,微笑道:
“你们母子要试试吗?”
杜心如终于说不出话,她明白,是自己想错了,是她看清薛似云了。
她不贪太后之尊,不恋垂帘之权,不想留在宫里做第二个陶淑华。这样的人,真被逼急了,反而什么都能掀翻。
李衡终于开口,“母妃,儿臣答应过贵妃娘娘。”
杜心如眼眶一下红了,“你还未登基,便要为了一个承诺,把自己最大的依仗放走?”
李衡回道:“若我登基第一日便负诺,母妃觉得,贵妃娘娘会让我坐得安稳吗?”
杜心如一震。
李衡转身,向薛似云行礼。
“娘娘若助儿臣承大统,儿臣即位之后,当奉娘娘出宫。不是移居别苑,不是宫外静养,是出宫。此言不改。”
薛似云看着他。
少年,不,已经不是少年了。
眼前的李衡很年轻,却不是当年承香殿里那个不敢争也不敢哭的孩子。他被送出去,长在沧州的風雪里,看过河仓,看过盐路,看过人怎样在远离京城的地方过日子。
他知道宫里每一句承诺有多薄。所以他这句话,说得很慢,也很清楚。
薛似云道:“新君无戏言。”
李衡道:“无戏言。”
杜心如闭了闭眼,她退了一步。这一退,像是把许多年压在心里的恨,也一并咽了回去。
薛似云让陈礼合上乌木匣。
“那就准备即位礼吧。”
这一夜后,朝局落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。
陶丹识亲自入中书,调出先帝舊年关于四皇子封地政务的批语;杜正宇领礼部与宗正寺重拟继统仪注;宗室几位长者接连上书,说先帝临终传国玉佩不授东宫,遗意已明,四皇子侍疾奉梓,仁孝可承大统。
东宫无人敢再强行发诏,詹事府有两名属官连夜称病。
禁军统领进宫一趟,出来后只说:“奉大行皇帝梓宫为重。”
李翊在东宫坐了一整夜。天亮时,他听见钟声又响了一轮。
谷雨跪在案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殿下,礼部已经改诏了。”
李翊看着案上那枚玉镇纸,那是很多年前,东元宫送来的。
他曾经用它压过写着“娘娘”的纸,后来那张纸被他揉碎了。如今镇纸仍在,玉面冷而安静。
许久,他道:“改成谁?”
谷雨眼睛红了,“四皇子。”
李翊没有动,像早已知道,又像到这一刻才真的知道。
“贵妃呢?”
“在太极殿正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