绢花早褪了色,边角也起了毛。若放在从前群玉殿里,这样的东西,连尚宫局的小宫女都未必看得上。可薛似云却看了很久,最后亲手将它放进匣中。
陈礼低声道:“娘娘,还带别的吗?”
薛似云看了一眼屋中。
金册金宝已经送回太极殿,传国玉佩也归了礼案。那些原本能压住人心、翻动朝局的东西,都不再属于她。案上的书,窗边的小几,忍冬收过的茶盏,东元宫里那两株石榴树,也都留在这里。
“不带了。”她道。
东西多了,走不快。
天色微明时,宫门处已经有人候着。
新帝没有来,杜心如也没有来。
来的是刘恩学。他比从前更老了些,鬓边白得厉害,见薛似云走近,跪下行了大礼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
薛似云停了停,“刘恩学,你还这样叫我?”
刘恩学伏在地上,声音发哑:“叫惯了,改不了了。”
薛似云没有再纠正他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宫门外已有一辆素車候着。没有仪仗,没有鼓乐,也没有满宫相送。新帝给她的诏书写得很清楚:出宫,居所自择,仪从从简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很小的刀,将她从这座宫里一点一点割出去。
陈礼送到宫门前,停住了。
他不能再往外走。
薛似云回头看他,许多年旧事都在这个人身上。宋令仪的血,江晴岚的泪,李翊的恨,还有东元宫这些年夜里那盏沉默的灯。
陈礼跪下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,“娘娘保重。”
薛似云看了他片刻,道:“活着吧。”
陈礼肩膀轻轻一颤。
“别再替死人死了。”她说,“也别再替活人背恨。你欠的债,在宫里慢慢还。”
陈礼没有抬头,只哑声应了一个“是”。
薛似云转身。
宫门沉重,高得像许多年来一直压在她梦里的影子。她第一次进宫时,也是这样抬头看过宫门。
那时她还很年轻,带着陶丹识给她的新名字、新身份、新命数,被一层一层送进来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自己会在这里爱过一个帝王,失过一个孩子,养大一个后来恨她的太子,也亲手把另一个皇子送上帝位。
她更不知道,自己有一日还能走出去。
宫门缓缓打开。
晨风从外头吹进来。
那风并不温柔,甚至有些冷,夹着城中清晨的烟火气。远处有車轮声,有人声,也有不知哪家铺子早起烧水的白汽。那些声音很杂,很轻,却与宫里不同。
薛似云站在门内,忽然觉得脚下有些发虚。
刘恩学在身后低声道:“娘娘,时辰到了。”
她没有应。
她只是抬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。
太极殿在更深处,群玉殿在东南,东元宫在西北。李频见死在太极殿,李翊败在东宫,李衡坐上了皇位,陶丹识仍在朝中,杜心如仍在宫里。
所有人都还在这座宫中。
只有她要走了。
薛似云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