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大,三间屋,带一方小小院子,院中有一株老梅。屋契没有写薛似云,也没有写阮絮娘,而是托给一个早年受过陶家恩惠的老掌柜代办。她到的时候,炭已经备下,米粮也有两缸,后院还堆了够过一个冬天的柴。
这安排很像陶丹識。
不露面,不解释,不说自己做了什么。只是把她可能会用到的東西,一样一样放在該在的位置上。
她从前恨他这样,如今也还是恨。
可恨到后来,又只剩叹息。
阮絮娘在北方住下以后,并没有立刻过上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。
她要学着买米,买炭,和邻人说话,听懂当地人的口音。她第一次自己去市集,买回来的萝卜被人多算了錢。仆人气不过,她倒笑了笑,说:“我没使过银钱,如今被多算几个,倒也新鲜。”
日子一点一点落到实處。
早晨要看水缸滿不滿,要问柴够不够,要记得雪天门前要铲一条路出来。她从前在群玉殿管过无数人,处置过无数事,却很少亲自过这样的日子。
这样的日子琐碎,也真实。
后来,她在小院里教孩子们弹琵琶。
起初只是邻家小女孩听见院里有乐声,趴在门邊偷看。那孩子手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,问她:“夫人,这是什么琴?”
阮絮娘说:“琵琶。”
“能学吗?”
她本想说不能。
可看见那孩子的眼睛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。那时候她在教坊里,也是这样看过别人的手,看过别人弹出的声,心里又羡又怕。
于是她说:“手先洗干净。”
后来来学的孩子渐渐多了。
有女孩,也有男孩。有的是商户家的孩子,有的是驿卒家的孩子,还有一个小姑娘,每次来都带一包热栗子,说是娘亲叫她给夫人暖手。
阮絮娘收的钱不多。
有时是几枚铜钱,有时是一篮鸡蛋,有时是一把晒干的蘑菇。她也不计较。银钱够用,陶丹识留的那些,足够她过得富足体面。
她教琵琶,不全是为谋生。更多时候,是为了让日子有声响。
宫里也有乐声。
宴乐,雅乐,祭乐,册封礼上的乐,太子大婚时的乐。每一段都有规制,每一个音都像被礼部量过。
北方小院里的琵琶声却常常不成调。
孩子们按错弦,拨断弦,弹到一半跑去看雪。她起初还会皱眉,后来也只是让他们重新来过。
有一日,那个最小的女孩问她:“夫人,你从前也教过别人弹琵琶吗?”
阮絮娘想了想。
她教过宫人,也教过自己如何像一个贵妃,教过李翊如何握笔,教过許多人該怎样站、怎样说话、怎样把自己的心藏起来。
可真正坐在一间小屋里,教一群孩子把一支曲子弹完整,倒是第一次。
她说:“从前不算。”
“那现在算吗?”
阮絮娘低头替她纠正指法,“现在算。”
北方的雪和宫里的雪不一样。
宫里的雪落在瓦上、宫墙上、朱门上,很快会被宫人扫净。雪在宫里也要服从规矩,不能挡路,不能压坏花木,不能叫主子行走不便。
北方的雪却落得很阔。
天地都是白的,远处山峦、近处屋檐、驿道边枯草,全被雪盖住。风吹起来,雪粒打在脸上,生疼,却也清醒。
那年冬天,北方下了第一场大雪。
孩子们原本該来学琵琶,却都被雪绊住了。院里很静,老梅枝上积了一层白。
阮絮娘披衣站在檐下,看雪落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