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北方看雪?”
陶丹识这一生没有来。
可她知道,这处院子,这些炭火,这些足够她不用低头向谁讨生活的银钱,都有他的影子。
他没有陪她看雪,他只是让她真的看见了雪。
阮絮娘站在雪里,轻轻笑了一下,这也很好。
她这一生其实做过很多错事。
贤妃案里,她推了杜心如一把,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。从那以后,杜心如活着,便再也不能说自己干净。
扬州薛家案里,她一句无心之言,也成了李频见手里的刀。
江晴岚案里,她不肯退,一步一步把事情逼到太极殿,逼到必须有人伏下去。
董秋和案里,她和陶丹识联手,把董家推到不能回头的位置。
李衡離京,是她为李翊清路。李翊最后长成那样,也有她的手印。
她不是一个干净的人。
从前她会替自己找理由。说宫里如此,说形势如此,说她若不做,便会有人来做。说她也只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孩子,为了不再任人摆布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可真的苦衷,也不能把血洗干净。
阮絮娘后来渐渐明白,宫里最会把人变得不干净。
不是因为每个人一开始都恶,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理由。陶丹识有理由,李频见有理由,江晴岚有理由,杜心如有理由,董秋和有理由,她自己也有理由。
每个人都说,只能如此。
说得久了,便真的走到了如此。
她曾经爱慕过陶丹识,那是很年轻时候的事。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见过宫墙里的血,也还不知道一个男人给她名字、教她规矩、替她铺路,有时也会亲手把她送入再也回不了头的局里。
后来她爱过李频见,恨过李频见,也被李频见爱过、困过、塑造过。她年轻时或許分不清那是不是爱,只覺得这个男人高高在上,却又会在某些夜里低头看她,会叫她“似云”,会让她覺得自己不只是被送来的一个人。
可李频见的爱,从来不肯放人。
他爱她,也要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活着。他可以给她贵妃位,给她群玉殿,给她满宫荣宠,也给她東元宫,给她一座体面的牢。
到最后,他才叫她阮絮娘。
到最后,他才说,你可以做你自己。
太晚了。
可她还是记住了。
人这一生,有些话即便来得太晚,也不能说全无意义。它不能抵消旧伤,不能换回孩子,不能让江晴岚复生,不能让李翊重新变回那个在群玉殿里吃鱼羹的孩子。可它像一枚迟来的火星,落在灰里,叫人知道,原来那堆灰底下还有一点未冷的东西。
她失去过一个亲生孩子。
那孩子没有来得及长大,没有来得及叫她一声娘,也没有来得及被这座宫称量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她不敢想他。再后来,她竟会想,也許没活下来,反倒是他的福气。
这个念头太狠,狠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可是宫里会把母亲也逼成这样。
她又养大了李翊。
李翊不是她亲生的孩子,却在很长一段年月里,比亲生更像她的命。她哄过他,护过他,为他清路,为他挡风,为他做过許多自以为是为他好的事。
后来他恨她,他长成了一个太子。
再后来,她终于承认,她不只是失去了一个死去的孩子,也失去了一个活着的孩子。
一个阴阳相隔,一个骨肉離散。
所以那一夜在太极殿前,她说自己坏事做尽,夫妻离心,骨肉阴阳相隔,并不是一句狠话。
那是她给自己的一份判词。
她不求谁替她开脱,她也不再求谁说她其实无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