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抵达四方城这日,大雪纷飞。
侯府东侧门,季桃初看见门房里,几个小孩围火炉烤地瓜,兴奋地计划出去堆雪娃时,她才忽然意识到,眼前她习以为常的落雪,对四方城百姓而言,是难得一见的大雪。
在幽北两年,见多了狂风暴雪,猛然回来,反而不习惯。
“一个人回来的?”
侯府正厅,匆匆过来的季秀甫,迎面碰上满身风雪的幺女,问得客套。
季桃初脱下皮毛大氅,稍稍整理仪容,借此动作平复心中波澜:“我娘和姐姐们呢?”
“天冷,你娘在南湾别野休养,你大姐这会儿应该在衙门上差,她晚上有场酒局,不回来吃饭,”季秀甫倒杯热茶递过来,未提三女和五女,“赶路累吧,要不你先回房歇着?”
“吃罢晚饭我早些睡,爹,我路上遇见关北世子张雪蛟,他说他来咱家议亲,还给你带有好几车白银,少说十万两。”季桃初喝口热茶,分明浑身冰凉如坠冰窟,额头和鼻尖却想冒汗。
若是仔细观察,会发现她紧张到指尖在颤抖。
“咣当!”
季秀甫手里烟斗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去几圈,被他身边的从人追捡回来。
借此机会,关原侯勉强镇定下来,说着起身:“大人们的事,小孩别多问!爹有事要出去一趟,你先回房休息,听话!”
季桃初:“杨严齐给的三十万两花完了?”
“放肆!”季秀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,炸毛叫唤起来,瞪大眼睛,凶神恶煞:“胡说八道啥?累了就回屋睡觉,不想歇息就去南湾找你娘!”
说完甩袖欲走,被季桃初快一步拦住去路:“家里将我卖给幽北,不仅对我隐瞒至今,还不叫我问,莫不是怕我要同家里分那三十万两?”
季秀甫怒目与幺女对视,鼻翼翕动,泛黄黯淡的眼睛里情绪复杂,说不清是愤怒、嫌弃,还是忌惮。
人生至今,季桃初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父亲对峙。
鼻尖萦绕着难以形容的烟草味道,叫她觉得恶心,季秀甫面容上的怒火,尽数转化成阴影织成的细网,死死将她包围,像扑上捕鸟网的鸟,越是挣扎,网缠得越紧。
就在季桃初鼻腔泛酸,快要顶不住时,季秀甫重重冷哼:“别问我,我啥都不知道,去南湾找你娘吧!”
“张雪蛟在四方官驿,你急着去见他?”季桃初通过季秀甫身上穿的衣裳,推测出他出门的目的,“今北边又起战事,请爹听我句劝,张雪蛟的钱,暂时不要收。”
季秀甫不知天人纠结些甚么,大眼珠子死死盯过来,良久,良久后,他鼓起来的咬肌骤然放松,紧绷的身体恢复自然:“杨肃同要你如此做的?”
“和她无关,爹若拿不准,可与我同去南湾见我娘,总之,不能急着见张雪蛟。”
季秀甫打量着女儿,犹豫片刻,忽然后退两步扬声大呼:“来啊!将六姑娘送回她院里,好生看管起来!”
四五名粗使嬷嬷应声而入,季桃初一见此情景,毫不示弱:“苏戊何在!”
声音未落,脚步声急促响起,数名近卫直冲而入,迅速隔开季秀甫等人,动作快而不乱。
粗使嬷嬷们面面相觑,不敢有丝毫动作,最终全部看向季秀甫。
关原侯像是被人当面侮辱了,蜡黄而暗沉的脸隐隐涨红:“小六,这是在关原侯府,你叫这些幽北兵冲进我侯府正厅,是为何意!”
季桃初未做理会,穿着大氅吩咐苏戊:“留下几人照顾关原侯,天冷路滑,不好行走,为君侯安危计,我回来前,莫使出门。”
苏戊点下几人,大步跟上出厅的季桃初。
太利索了!
苏戊在身后季秀甫的破口大骂中,不住地惊叹,尽管不知上卿意欲何为,但上卿竟敢在关原侯府,用她们幽北兵,去软禁关原侯,这魄力,这胆识,放眼天下高门贵女,有谁能比?
一个时辰后,四方城外,南湾别野。
战马奔驰而来,地面跟着震动,树上寒鸦乱惊飞,暖庭鱼潜雀跃。
没想到,开门来相迎的人,竟然是季桢恕:“听动静以为是杨嗣王,没想到是我家幺妹归家,桃初,几时肯骑马了?”
季桃初会骑马,但不喜欢,多年来出行首选乘车。
风雪吹透身上衣,季桃初跳下马,浑身僵硬,几乎张不开口:“娘呢?”
“在里面,”季桢恕引小妹进别墅,余光瞥见紧跟上来的苏戊,打趣道:“桃初素不喜从人跟随,连嬷嬷和贴身丫鬟也不要,却原来是能叫带刀的护卫,去幽北去对了,哦?”
季桃初无心玩笑:“不叫近卫跟着,我怕无法安然见到你们,大姐,这次,就请不要再隐瞒了。”
别墅庭中暖意悠悠,树绿溪流,姊妹二人驻步木桥上。
“桃初,”季桢恕斟酌良久,抄着手,正色道:“侯府适才传来消息,道你派人看管起咱爹,不叫他去见张雪蛟,想来,杨家三十万,张家四十万的事,你已悉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