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被季桢恕抬手止住,声缓语慢:“莫急,若我告诉你,待来年开春,竹韵将往漠北王府,换取文银二十万两,你待如何?”
五姐果然要被“卖给”漠北王府汪家!
季桃初被别墅里的暖意融化浑身的僵硬,两腿一软,跌坐在木桥围栏上。
“是谁所逼,”胸膛大起大伏,头脑阵阵晕眩,季桃初撑着围栏,稍稍抬起的眼睛里,带着冰雪融化的湿意和寒凉:“姑母,东宫,还是季相?”
季桢恕瞥眼茶舍紧闭的窗户,音容缓和:“可否认为,送你们三人去三北王府,是在保护你们?”
季桃初的回答,不出季桢恕所料:“你们认为的保护,当真是保护?大姐要孩视我到何时?萧军突袭教化诸镇之前,杨严齐早已囤满淮云粮仓,大姐真以为,是因为关原粮价跳水?”
季桢恕不语。
此处乃是上好的度冬场所,地火龙铺满屋舍庭院,整栋别墅昼夜温暖如春,才进来没多久,季桃初从冷到热,开始冒汗。
身上寒气蒸发,在她眼睛里蒙上层雾:“早在两年之前,幽北王府便已开始暗中囤粮,去年冬,爹毁诺没卖给幽北春补粮,我和杨严齐都不知道,那是你们演给邑京的一场戏!”
“大姐,”季桃初颤抖着手,抓住季桢恕腕子:“我不懂朝堂事,但春补粮空缺,朝廷却调不出余粮给幽北军时,你们就已经确定,邑京八大粮仓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,用艰涩的字句,揭开了粉饰太平的最后一层纱幔:“是空的!”
相比于季桃初的惊悚骇然,季桢恕倒显轻松,甚至微微一笑:“猜到了,还挺厉害,那也应该知道,从杨张二府要来的银,是填了谁欠的饥荒。”
季桃初生生打了个寒颤,无法想象多年来,侯府受到过季党多少威胁。
开口先红眼眶,她不想掉眼泪,可是控制不住:“我们家不是给季由衷季九彰父子平账的账房,为何要忍气吞声至此?姑母难道不知我们的困境?若再纵容季相一党,朝臣会轻易放过姑母?放过咱们家?
“姑母是代制皇后,天子十二印在手,统天下兵马,谁人敢跟她对着来?何至于就要逮着三北那点贫瘠之地坑害,满朝文武,谁贪了钱,叫谁吐出来,冤有头债有主,我们家做错了甚么?我们种地人家,很有钱吗?!”
不待说完,季桃初泣不成声。
她到底是在为谁感到憋屈?说不清啊。
季桢恕垂手,看着幺妹垂泪:“世事岂是非黑即白,门阀氏族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季九彰身为户部尚书,比我们更清楚,在他爹季由衷的庇护下,朝廷赋税都被花在哪里,可无论如何,季九彰再能耐,也只是区区朝廷官员,当他要求咱们侯府,去为户部平账时,桃初,你就得明白,那也是咱们姑母的意思。”
季桢恕的话,句句戳心窝。
“姑母想要幽北王府拿钱,你们的婚事,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,换句话说,桃初,是杨肃同肯配合,赐婚才能成功,否则,姑母又能拿三北边帅如何?”
在季桢恕的解释中,季桃初心里那团快要烤干她心血的火,渐渐熄弱下来。
她好像,被说服了。她是如此容易换位思考,如此容易共情他人难处。
从细微神色上观出幺妹的动摇,季桢恕乘胜追击,“我知道,真相令你怒火中烧,如今既然说透,一切与扳倒宰相季由衷父子党有关,你也可以稍稍平复下情绪。三北妥协,侯府担罪,所产生的一切后果,最后朝廷都会找人出来承担,你想,这个人,会是谁?”
这不是简单的谁担责谁做决策,而是至高皇权,对治下势力的清洗和重新平衡。
暴躁急切的情绪随着心火逐渐冷却,季桃初手撑围栏,借力起身,尽管浑身乏力,还是勉强扯出了个大大的笑。
“事到如今,竟牵扯着家国大义,我若一味强调自己,倒显得自私自利,可是大姐,若从一开始,你和娘就如实以告,我难道会拒绝?”
她笑着后退,泪眼涟涟:“看我蒙在鼓里不知你们的牺牲,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?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,很为自己感动?”
“桃初……”季桢恕拧眉,眼眸里的忧愁,愈发浓重。
“虚伪的本质也是自私,我们还真不愧都是季秀甫的女儿,都会打着正义旗帜满足私欲,看我倍感亏欠,你们觉得很爽吗?”季桃初笑着哭,又哭着笑,像疯了,“季行简,告诉我,爽吗?”
“啪!”
猛然一记耳光扇下,打歪季桃初身体。
季桢恕愣住瞬间,下意识要拦,身后传来响动。
是苏戊要冲过来,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侯府女护卫们,死死拦在木桥下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耳光震得梁侠半条胳膊发麻,厉声斥骂:“安敢如此同你大姐说话!全天下就你委屈,就你可怜,别人都是蛇蝎心肠,只挑中你一个人坑害,是吗?!”
问的真好,难道不是么?
所有人都放过了他们自己,唯独我被你们的痛苦折磨至今,难道不该来讨个说法?
白净的半边脸立马高高肿起,几根刺目的手指印既红且深,季桃初捧腹仰头,哈哈大笑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