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料会晤那日,圣驾根本未至。
未来皇后在寿康宫空等两个时辰,太后隐隐不悦,派掌事宫女往乾清宫询问,是否圣上有繁琐政务耽搁了。
乾清宫那边给的答话是,圣上今晨并无政务在身。
太后碰了个钉子。
没有政务在身,意思是他不想来,不给她这太后面子,不赏脸。
这位继子,算是彻底跟她杠上了。
如今他已握皇柄,天命所归,愈发行事飘忽,权术无常,宫女太监要猜,内阁要猜,就连她这两朝太后也得纡尊降贵猜他的旨意。
整个朝廷为遴选皇后之事惶惶如蒸蚁,那位年轻的皇帝,静静坐在风暴眼中央,似乎很擅长以心理战术挑起旁人掉智的负面情绪。
太后真是悔不当初,何故选了这么个偏远藩国的世子当皇帝。本以为好拿捏,谁料……
正在气头上,司礼监又来了。
司礼监的人将出宫宫女名册重新递到太后面前。之前太后盖好的凤印被否了,陛下划掉了一个宫女名字。劳烦太后按照圣意,重新钤章。
太后面色发白,险些被气出血来。
……
宫里虽然明面上不让传闲话,宫人们朝夕相处,抬头不见低头见,弦姒到了年龄却不用出宫的事很快传遍。
小姊妹们都羡慕弦姒的好福气,伺候妥帖,技巧娴熟,又生得一张不惹人厌恶的柔和相,被主子疼爱,破例降下这等恩典。
刘伦老太监眼看着要不中用了,乾清宫又无实权的掌事宫女,假以时日,弦姒很有可能成为御前奴才中的第一人,青云直上。
这节骨眼儿,多少人在暗处羡慕嫉妒恨,想撕弦姒的肉,喝她的血,巴不得她犯错。
偏生弦姒一副冲淡的性子,遇见惊掉人下巴的恩典也不骄不躁,依旧走路安安详详,做事妥妥帖帖。恩宠到来,有本事接得住。
王福禄暗暗敬畏,自己之前的判断果然没错,此女前程无量,非等闲之辈。
午后。
弦姒在乾清宫门前三叩首,谢主隆恩。
佝偻的身形,被重檐下浓黑的影子吞没,尘埃都不如。
“奴婢谢圣上不弃之恩。”
老宫女坚定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巍峨的廊柱之间,蕴含着真挚的忠诚和感恩。
天知道大人物为她改一笔,对她的命运影响多大。
不弃之恩。是的,她作为奴才深谢圣上。她此生最大的愿望,就是一辈子留在宫里,侍奉圣上和娘娘们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是圣上给了她圆梦的机会。
刘伦在旁观望着,也想开了。
虽然辜负了柳家的婚事,弦姒到底算是高升了,他的差事正式有人来继承。何必非要出宫,到外面颠沛流离?那柳家说不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弦姒在乾清宫风风光光,体体面面的,做掌事宫女,将来老了如锦书姑姑一样混吃等死,也甚好。即便她中途发昏犯错被主子赐死,到底温饱了半辈子。皇宫里的主子尊贵,从手指缝漏出的一点慈悲和恩赐,就够弦姒受用的了。
人,尤其是奴才,如随水漂流的叶子,漂到哪里算哪里,命运不是自己能决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