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忙里忙外,事事尽善尽美,身子无形中被透支了。疲惫日积月累,一两日不觉得,逐渐把人侵蚀成空洞。
秋后要走一批年老宫女和太监,差事空缺,月末的那天,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宫女送到乾清宫。弦姒是有级别有资历的老宫女,去训话一二。
迎着一众小宫女畏怯又迷茫的目光,弦姒刚要开口,忽然间,猛的袭来一阵头晕。她禁不住晃了晃身子,仍然强撑着训话完。
一旁的王福禄见事情不对,悄然帮衬。
弦姒强撑着,等完全脱离了众人视线,才敢冒出苍白的冷汗。
王福禄是刘伦的干儿子,将弦姒搀回房时,见她的住所素壁罩房,规规整整摆着一张薄褥木床,简肃的榆木桌案上,放着一面铜镜,一把梳子,绑头发的黑头绳,一把椅凳,白灰顶,无窗,地潮,逼仄。她的房间干干净净的,寒酸,却没有太过卑微之感,是她独处的小天地。
比起睡大通铺的低级宫人,已经好太多。
近来她夜夜值夜,小隔间已许久未回了。
弦姒躺在榻上,孱弱得很。
高等奴才有殊荣,身体不适可以稍事歇息。也可以转述症状,求高级太监到太医院代为开药。
但这殊荣一般奴才是承受不起的,主子每日要人服侍,可不会等奴才。况且染过病的奴才,主子也会忌讳,不会再重用。
弦姒的神志一直清醒着,半晌,眩晕也消失了。
她歉然道:“王公公,劳烦您了,我没事,也没生病。”
“刚才幸好你撑着,没叫人瞧见,不然干爹也保不了你。”王福禄道,“告诉咱家一句实话,你得了什么病?”
生了病的宫女太监,按规矩统统送去冷宫的保安堂,隐瞒不报是死罪。
弦姒弱声,眼角竟有晶莹泪花,道:“不,王公公,我没得病。你看我身子瘦兮兮,早上忙着差事又没用膳,一时气血不足。吃些东西也就是了,健康得很,求您千万不要声张。”
“咱家想告状还用等到现在?”
王福禄叹息,“你且歇着,我一会儿给你那些糕点馍馍来。只是,咱家不说,不代表别处没眼睛盯着。你知道的……”
宫里阴招多,明撕暗扯,挤兑上位,不惜一切。
弦姒擦了擦泪,颔首:“公公大恩德,弦姒没齿难忘,容我唤您一声哥哥。”
“别。”
王福禄欲言又止,太拼命了。
瞧她这样,他也不忍心。
干爹对她有情意,想让她轻松些都做不到。
“咱家先去给你拿点吃的。”
弦姒阖上双目,虽然隔间封闭没有阳光,却能感受到此刻是白天的上午,光线都是轻飘飘的,带着清透和温暖感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早,夜很深才能回来,从未体验过白日里躺在床上的感觉。此刻,恍惚中掺杂不真实感。
身子的劳累虽然放空,精神上异常煎熬。
因为——身下在流血。
她清楚晓得自己眩晕不是因为得病,而是葵水。
日夜连轴转,信期紊乱,葵水提前了。
多年积劳,又加上身子消瘦,她的葵水极其不准,有时候三个月没有一次。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来。
月信期的宫人是不能侍奉圣上的,血气污秽,大不敬,血光更会冲撞了御物,因而内务局都会仔细排班,将信期宫女调到外围干粗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