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王振也夹着尾巴,眼观鼻,鼻观心。
最后,太子戴上金丝折角翼善冠,淡声道:“摆驾。”
王振一摆拂尘,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太子脸上的阴翳之色,他赶忙高声尖喊一句:“东宫起身”,而后内侍与侍卫们站位如鱼虾随行——
朝阳挥洒金翅檐角,武英殿内群臣服饰色彩等级分明,站在高处,只觉万物尽在脚下。
据晏安宫指挥使长殿帅所言,皇帝已经于昨夜亥时回宫,今日是太子代天子统领百官、监察国事的最后一日。
待到散朝,太子赶往晏安宫面见皇帝,几番通传下来,太子终于被天子身边近侍陈胎领进了内殿。
这内殿,太子再熟悉不过了。
只是今日也不知皇帝是怎么着突发奇想了,竟叫人在内寝外用大屏风隔离出来,外面的人却是见不到里面的场景。
太子行九叩六拜礼,朗声问:“陛下,臣恭请陛下圣安,臣请问圣躬安和否?”
内殿却静了许久,才传出一声:“朕躬安。”
太子行完一拜,正要起身,忽听皇帝道:“慢着,太子,朕有政事要斥,你跪听,可有不服?”
是斥,不是问,也不是询。
太子垂眸,面无表情:“臣不敢。”
皇帝嘿嘿一声冷笑:“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?朕的好太子?黄河泛滥,捣毁江南五省,你不思延续圣人所言治水良方,为何偏要任用一个连功名都考不上的穷酸落第举子,可是瞧不上朕为你攒下的满朝文武?”
太子攥紧袖子下的手,道:“陛下明察,臣任用之人虽文学上差强人意,但治水一道颇有心得,何况,十年春秋,江山亦改。何况山川石木乎?臣只是觉得圣贤书中留下的法子沿用经年,一贯只堵不疏,经年累月,无甚见效,黄河一发大水,河床堤坝根本抵挡不住。不如广开言路,与时俱进。”
“好好好,慕容御月你跋扈!你真是好太子,你是觉得朕是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啦?”皇帝厉声问道。
“臣不敢。”太子心知,皇帝如今老迈,耳根子软,什么猫狗畜生的话都听一耳朵,尤其气量狭小,他心知肚明,此时决不能发作,君臣天堑,只得暂时隐忍。
皇帝冷哼一声,又过了许久,寂静的内寝里传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来,又轻,又亮。
太子垂眸想些什么,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,“太子退下。”
太子昨日已然成人,心知肚明这是因为什么才发出的声音,他嘴角无声扯了扯,起身道:“臣告退。”——
皇后的登华宫里树上鸟雀不叫人赶,因此雀鸟成群,一片啾鸣声络绎不绝。
正殿中,一个装扮素雅、气度不俗的中年女子问道:“太子,听说你昨夜临幸了一个女子。”
太子笑道:“是。”
皇后笑着说:“你这孩子,在为娘这里还害羞,你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。”
太子唇角轻扯,瑞凤眸又亮又清。
皇后将手中的茶盖撇去里面的浮沫,“听说这女子出身卑贱,太子,三月后,你可就要同你表姊成婚了,男子汉大丈夫,一屋不扫,何以扫得天下?”
太子将茶具放下,道:“臣知晓,臣会管教她。”
他又说:“臣今日去给父皇晨省之时,见父皇自离宫回来后,气血好了许多。”
皇后收敛笑意,喝了口茶,“皇帝耽于贵妃美色,呵呵,民间穷酸还效仿前朝诗人赞誉贵妃容貌,说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。好极,好极。”
太子扫了一眼,毫无意外瞥见了皇后眼眸一闪而过的怨毒,他装作不曾察觉。
原以为侍奉佛祖就会变得心如止水,没想到女人终究是女人,提到丈夫与别的女人在一起,还是会表露出嫉妒。
太子想到另一张倔强的脸庞,若是他将来也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……
不由变得痴了。
太子悠悠道:“李贵妃娘娘将要临盆,不知后宫当中将要添个弟弟,还是妹妹呢?”
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沉声说,“万事勿要担忧,你是本宫唯一的孩子,不管如何,后宫中的事,自有阿娘替你扫除障碍。”
太子起身替皇后斟茶,慢道:“是,有母后在,臣总是放心的。”
太子告退离开时,皇后突然叫住了他,“你身为太子储君,虽然男女敦伦是天经地义,上古有之,但还是需要节制修身才是,莫要效仿皇帝。”
太子眸光闪烁幽幽沉光,说:‘母后教训的是,臣知晓了。’
皇后道,“你自幼勤学苦练,三岁启蒙学文,四岁练武,夏天长痱子,冬天生冻疮,都没有一日懈怠过。你是好孩子,本宫知道。本宫担忧的另有其人,你昨日首次成人,那女子出身卑贱,若是诱导你误入歧途,岂不是带累了你,不如叫我身边的嬷嬷去,替你教导一番,也省得你被这卑贱女子蒙蔽。”
太子说:“臣会管教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