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姚感觉这报本宫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,膝盖软得不像话,遇见一丁点凄风苦雨就蔫了。
可是,自己还不如她们,想到此处,余姚忽然后悔当初的自己轻举妄动了,脑子发昏了,才想出来勾引并利用太子为自己避难的昏招。
直到余姚重新换上了自己穿到报本宫里来的那件海棠红的衣裳,待她妆洗完毕,整座院子里的宫女与内侍齐齐汇聚在正堂里,众人对着余姚恭敬拜下,齐声重复了适才伺候梳洗的小宫女们恭贺的话。
余姚精神不好,头脑恍惚,这时,又一个身着湖水绿的小内侍替她圆了话。
后来众人依次退下,那小内侍精乖留了下来,堂内仅剩下他们二人时,余姚问:“公公贵姓?“
小内侍惶恐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,说:“罪过,奴才草芥一样的人,回淑女的话,奴才姓何,贱名一个亮。”
“怎么不见王公公?”她问。
余姚原是想找王振问一问春花的下落,先前没人理会的日子,她也日日问那个杨桂,得到的总是不耐烦与谩骂。
本来昨日就该直接问太子要人,但昨夜她一直处于惊恐之中,自身尚且惶恐受欺,更遑论问及他人?
何亮搔搔头,说:“干爹得了殿下的赏,如今正卧在床上,日日感念殿下的恩情,也顺便遥祝淑女昨夜得侍殿下。各人尽好自己的本分,日后淑女的好福气自然在后头呢。”
余姚不耐烦听这些话,原也没打算回答,正要叫他退下的时候,忽然负责看守院门的婆子走进来,说是皇宫里来了嬷嬷。
这是不见也不成了,但余姚也不惧,人都是一颗头颅两只眼,大不了不活了,还不成吗?
她淡声说:“请进来。”——
婆子出门没一会儿,走进来一个头戴高帽、身着檀褐色宫装的中年女子,面容威肃不可冒犯。
她一进门,微微抬头打量着座上的余姚,眼中的挑剔几乎要满溢出来。肃然道:“我乃本朝后宫五品尚仪,淑女虽近日来得到太子殿下的宠幸,但也并没有获得丝毫位份,与这宫中所有宫娥无异,淑女为何见我不拜?”
余姚见她以权势相逼,心中冷笑,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。先前在谢凭的圈养下,她虽身份低微、为人轻视,但行动尚且自由;如今身处这华贵牢笼,无名无分,宛如权贵手掌中连啼叫都受人控制的雀鸟。
想到这里,那五品尚仪见余姚对自己的问话毫无理会,心中不快。云京玉阙城自古以来就有拜高踩低的规矩,本朝太祖皇后虽出身民间,却见识广博,在前朝士大夫为尊的背景下,力谏太祖在后宫设置女官,并令她们学文识字。
后宫中的女官虽然没有从服侍皇室的奴仆性质中剥离出来,但有官阶傍身,前朝后宫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不给几分颜面呢?
那尚仪在后宫中习惯了被底下人奉承,还真没见过像余姚这样的人,美则美矣,却浑似个木头美人,不论她如何出言激将,余姚始终不发一言,不表一态。
尚仪嘴上说的凶恶,暗地里心知她是太子身边之人,虽无位分,但人生哪里就能轻易预料。
若是这女子他日能有幸为太子诞下一男半女,说不得母凭子贵,就青云直上,日转千阶。
俗话说的好,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
尚仪想到此处,脸上的态度也变得缓和许多,不论这女子是个怎样的木头美人,尚仪忍下了心中不耐,将一些基础礼仪尽数传授。
“淑女,你可看懂了?”尚仪如此问道。
余姚目光轻落,静静看着尚仪,一言不发。
尚仪原就没对她抱什么期待,只是终究对此人喜欢不起来,尚仪强忍憋气,最后道了声“既如此,今日便罢了,淑女天生丽质,聪明无比,奴才可不敢教导。”
尚仪说完便拂袖而去,余姚这才动了动,视线望向门口。
说什么天生丽质,聪明无比,又自称奴才,却无一句不是在嘲讽她——
天际擦黑,一轮蛾眉新月悬挂半空。
报本宫的正门依次开启,一道身着绯色圆领袍的高大身影在两个提灯内侍前行走。
身后是两个身材劲瘦、鹰视虎步的侍卫,再之后亦有各自手中拿着别的东西的小内侍。
隔着透亮琉璃灯罩的光终于从流动转为停驻在某一处。
太子看了一眼牌匾上的“夕颜”二字,淡淡道:“叫门。”
应声的内侍是个瘦长身条的模样,细细弯弯的眉眼看起来颇为阴柔。
内侍敲了许久的门,里面守门的婆子打开了门,太子的目光淡淡落在面前几个衣鬓凌乱的婆子们身上,那一瞬间,婆子们觉得喉咙一紧。
那起头的内侍瞥了一眼太子脸上的神情,便垂下眼眸走上前去问了几个问题,婆子们据实禀告。
太子的脸色越发黑沉,提脚就向主院里去,身后那些人都急忙迈开腿一齐紧跟上。
只不过越是往内里走,这太子殿下的步伐便越是大,几乎难以紧跟。
终于来到了主门处,只是大门已紧锁,里面连一丝灯烛光亮都不曾透露出来。
众人见状,齐刷刷想到这门是从内里锁上的,从外面打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