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桥?
谢凭听见这名字就顿了顿脚步,怎么是他?
九年前,也就是昌昭十三年。
谢凭和徐桥曾同在翰林院任职,但二人际遇可就天差地别了。
谢凭是那年第一甲第一名,一入翰林院,便任翰林院修撰一职,而徐桥则是以第三甲同进士进的翰林院,做编修。
俗话说的好。
非进士不入翰林,非翰林不入内阁。
本朝内阁出身的阁老们,不管是资历老还是资历新,竟是无一人非翰林院出身——
谢凭来到大理寺时,才过了未时。
公廨中,日头落在兽面瓦当上,撒在地上形成凹凸不平的黑影。蘑菇云一样的绿树上栖息了上百只鸣蝉,竭尽全力地鸣尽这一整个苦夏。
公堂上高悬一乌黑牌匾,描金作字,上书‘明镜高悬’。匾下置长桌案与长官帽椅,穿着青袍白鹇鸟纹补子的大理寺左寺丞面孔严肃。
一声惊堂木响彻内外,案下左右站着手执长杖的护卫们高喊:“威武——”
下首二人,一老一少,一女一男。
年老的是个须发皆白,头发、衣裳无不凌乱的老婆子,她跪歪在地上,佝偻的脊背好似一只破烂簸箕。
年少一些的是个身着青色圆领官袍的中年男人,胸膛前补子是振翅踏莲、口衔瑞草的鹭鸶水鸟,他虽是站着,神色却甚是愤怒。
大理寺左寺丞正要审问,门外已有人通传。
听是上官驾到,左寺丞率众人欲要相迎,但还没一会儿功夫,谢凭已然来到内堂。
那左寺丞下桌,拱手行礼,“属下见过上官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谢凭伸手扶住那人下拜的手臂,那左寺丞一愣,道:“既然上官到来,便请尚书大人上座,此案也由上官来审。”
谢凭推拒两声,那左寺丞颇懂人情世故,推说大理寺与刑部虽隶属于朝堂不同机构,但此处没有机构之分,有的只是陛下的臣子,尊卑有序,还请上官上座。
谢凭从善如流谢过,行到了堂上案前坐下。
“啪”地一声惊堂木响!
“堂下何人,报上名来。”
那老妇人颤颤巍巍,哭着用手比划起来,但没人看懂。
谢凭看了一眼左寺丞,后者立刻对着一旁负责记录的师爷使了个眼色,师爷忙搁笔,起身道:“禀大人,犯妇尤张氏,因口舌受创,不能言语,卑下略懂一二手语,敢请为堂上犯妇翻译。”
“准。”谢凭启声。
那老妇人咿咿呀呀地比划一番,而后对着师爷张嘴啊啊,师爷一面看,一面说:“犯妇说,她没有害人,请青天大老爷还她公道。”
谢凭道:“够了,让原告通报姓名。”
站在一旁的青袍男人突然被点明,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转成青白,他拱手弯腰道:“上官安好,属下翰林院编修徐桥。”
“你要告她所犯何事?”
徐桥瞥了一眼地上的糟老婆子一眼,强忍厌恶说:“属下要告这老虔婆,利用在茶楼厨房做事,串通我家外室,竟然将我两个月大的儿子给流了!”
谢凭不由蹙眉,想起月前他拦下此人对那妾室拳打脚踢,当时用权势押着他亲口揭过这事,没想到,这人阳奉阴违,竟换了个人来继续追究。
来时路上,谢凭也听长风禀告过,这事他原不欲管,但谢凭向来是既然接手了这事,怎么样也要有始有终。
“你说这话可有证据?”谢凭问。
“自然有,证人便是那老虔婆之独子尤大龙。”
“传证人。”
证人带到,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,生得膘肥体壮,谢凭打量一番此人,目光停在这人的手上,转瞬即过。
“证人讲述所见过程,不得隐瞒、捏造,诬陷被告,否则按《大曌律法》笞二百杖,徙五百里。”
那证人便说:“俺亲眼所见,俺娘不是,是这老犯妇,两月前,收了那女人的钱,私下里还给那女人熬药,等那女人来了,就把汤药装进食盒里送到房间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