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夫人已经泣不成声,但也不敢大声哭出声,又不敢花了脸上的妆——怕走出去叫外人笑话。
大薛氏平素最心疼、体贴她娘,她爹后院新人年年都进好几批,她娘母族曾在太祖一朝因谏言获罪,主家砍头的砍头,家族男丁流放的流放,幸而太祖降下恩典,表明了罪不及出嫁女。
如此方才救了薛家出嫁女儿们的性命,但失了娘家权势,出嫁女儿们不得不在夫家夹起尾巴作媳妇,大薛氏她娘一忍就是几十年。
她在家里压根没有话语权,家里男人们做好决定,告知她一声,她就要去执行。
大薛氏身心俱疲,她闭上眼说:“好了,娘莫要哭了,家里的意思,我照办就是,只是我夫君向来有主意。如今老侯爷与婆母也去世多年,公爹怕儿子的名头,在这云京玉阙城里头也是数一数二。我人都快要死了,在男人心里有几分重量,我也说不着。四妹妹若有手段,尽管使出来。但我终究是夫君的发妻,总不能压着夫君爱上四妹妹。”
说罢,大薛氏也不理会她娘哭得如何撕心裂肺、肝肠寸断,她咳嗽了几声,说:“此事我尽力而为之便是,时候也不早了,薛夫人请回。”
薛夫人不肯走,大薛氏却笑了笑:“我虽是薛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,但此时毕竟已经是谢家的妇人。咱们母女,今时往日拜的祖宗也不是同一个了,以往是我糊涂,薛夫人可别怪我。”
薛夫人没想到她那个向来孝顺温柔的女儿,竟会说出这样锐利如刀子的话来,心间刺痛不已,最终是被丫鬟强行搀扶了出去。
大薛氏因此郁结在心,从前心中的猜测,已经得到了确认,她早就麻木了。
“那若妾亡故,君可愿续四妹妹为继室?”大薛氏的视线立即转移到了男人的唇畔上,心中如烈火烹油,身受熬煎。
竟不知自己是希望听到“好”还是“不好”。
谢凭听完大薛氏的话,眉头一蹙,薄唇一张:“燕娘,你青天白日说什么糊涂话?”
“姐妹共事一夫,这成何体统?你尚在病中,如今该要养好自己的身子,怎么就胡思乱想起来?”
谢凭斥完后,发觉大薛氏情绪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,他眯起眼,心中哪里不知,薛氏今日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地问,就是为了试探他对那薛四究竟有没有起意。
而且从薛氏的神情来看,这定然与薛家那些老东西逃不掉关系。
靠裙带关系怎能走得长久?看来薛家真是后世子孙不肖,全是些平庸无能之辈。
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世间,最要紧的是立志成人。
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
“如此,是妾身莽撞,妾知罪了,给夫君认错。”大薛氏不经意笑了一声。
谢凭抬眸,从这张病容枯瘦的脸上,似乎寻见了昔年新妇的影子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6章056受审
两人难得对视一笑,一同喝了杯雪顶梨花茶。
门外忽然走进来了个扎着双髻的丫鬟,是翠微。
“大爷,长风在二门外等候,遣奴婢来向爷通报一声。”翠微福身说。
“既然有事,妾就不留你了。青云,你要注意身子,莫要为一人伤情,妾挑中了身边的露珠,派到清晖书斋伺候。爷若觉得她可心,收了房,来日生下子嗣再升姨娘。天气渐凉,你记得夜寒风重多添衣。”大薛氏也才二十出头,变得絮絮叨叨起来。
谢凭不爱有人唠叨他,但下人面前,不好拂了发妻美意,便说:“知晓了,燕娘你该多珍重自身才是,露珠是你陪嫁,我若在你病中收她与禽兽何异?且将她留下伺候你吧。”
大薛氏面色一僵,露珠是她陪嫁丫鬟里,生得最好的一个,就是年岁小了些,但男人不都喜欢年纪小些的吗?
嫩生生,水灵灵,像初剖的蚌珠,莹润生光。
没想到,谢凭竟会拒了。
谢凭挥退众人,看向发妻,他低声道:“燕娘,我不好那一口。美色于我而言,不过红粉骷髅。至于薛家妹妹,品貌兼备,应选配高官良人。他日薛家妹妹出阁时,我定备上丰厚的添妆礼,也算是我这个当姊夫的一点心意。”
大薛氏垂眸,想起某张清纯动人的脸,再联系起谢凭说的‘红粉骷髅’,眼眸中的失落渐渐浓郁起来。
“是妾身欠考虑了,望郎君体谅则个。”大薛氏声音低微。
谢凭叹了一声,“燕娘,你安心养身,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再想了。”
“是。”
谢凭从凝香院匆匆出来,转过水榭,果然见到长风守在门外,门口两个衣衫严整的守门老婆子向他问了安。
谢凭挥手叫退了两人,他问:“什么事?”
长风叫了声爷,捏了捏手心说:“大理寺今日有新案,被告是风花雪月楼后厨的一个老婆子,至于原告是翰林院修撰徐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