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时还能吵闹,自他入仕以后,大薛氏身子也越发不好,两个人虽无子嗣,却也相敬如宾。
谢凭看着下人端上来一盅汤,掀开盖子,原来是一碗颜色清亮的鱼汤,鲜汤鱼白。
大薛氏亲自替他盛了一碗,谢凭喝了口汤,道:“不错。”
“还有呢?”大薛氏笑问。
谢凭奇怪地看了看汤,又转头看了看大薛氏,目光最终聚焦落在了她的手背上,骨节突出的冷青色手背上有一块蛋黄大小的红疤痕,似乎也未抹药。
“这汤是你煲的?”谢凭说出口的虽然是问句,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确定。
大薛氏点点头,对上谢凭那双形状流畅的眼眸,虽然夫妻多年,她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仍旧没有半分抵抗能力。
看见他年少中举时,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云京花。
也看见他宦海沉浮,官运亨通。
她的夫君风华正茂,前程似锦。
又想到自己如今病容憔悴,镜子中的人形容枯瘦,朱颜褪红,人老珠黄这样的形容词都是经过了修饰。
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残忍得多。
正如此时,她的夫君谢凭对她说:“你糊涂了,燕娘。你是主子夫人,这样的事情,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,哪里就非要你亲自下厨?你身子不好,要静养,怎能让自身劳累过度?”
大薛氏听到那声“燕娘”,仿佛时空倒流,回到了十年前,少年郎君与他的新妇薛氏,二人之间情义尚浓,蜜里调油。
那时,薛家燕娘觉得此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,在当年嫁给了那一年的少年状元郎,家里的姐妹们恨得咬破了手帕,更不用说外面的女子们如何了。
但此时此刻,大薛氏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收紧,身体四肢都疲软无力。
大薛氏回了声:“知晓了。”
夫妻二人便用起饭来,两个人都是出身世家的子女,自幼受到的教育就是‘食不言,寝不语’,因而这顿饭吃下来,两人都没有语言上的交流。
丫鬟端过来金盆与漱口水,谢凭清理完以后,看向了早就洗漱好了的大薛氏。
大薛氏被谢凭看得心中莫名慌张,她试探着开口说:“青云,你觉得我家四妹妹如何?”
四妹妹?
谢凭思考了好一会儿,这才反应过来,四妹妹指的就是那个几个月前来家里做客的,薛家女儿中行四。
至于怎么样
谢凭回想起当日薛四的穿衣打扮,想到的竟然是她那日竟穿了一身菡萏红粉的衣裳,就连头上都簪了朵将开未曾开的假荷花,腰间的汗巾却是荷叶青绿。
好看是好看,但是,他记得那薛四前来侯府时,由头是来探望病重的长姐。
时下人家,但凡家中略有薄产,都尤其计较穿衣搭配的,因为穿错衣服,就容易得罪人。
见大薛氏似乎还在等着他的回答,谢凭想了想,到底是妻妹,虽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,但血脉相连,不好挑明说。
“挺好。”谢凭斟酌了个不得罪人的词。
大薛氏却在听见这两个词的时候,心中一沉,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,但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她想,男人都是食色性也,就连灼灼如玉的谢凭也难过美人关。
大薛氏想到几日前,母亲来探病,嘘寒问暖几句,就摒退了下人。
母女两个关上门,说起了私房话。
她娘看了看女儿的肚子,用帕子抹泪,低声抽泣说:“我的儿,你命苦啊,虽嫁了谢家麒麟子,但你这肚子不争气,没个一男半女,日后可如何是好啊?”
大薛氏难过归难过,她苦笑说:“娘不要再牵挂女儿了,许是我命中无子,这世上的事,大半都强求不来。别说孩儿了,女儿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,还未可知呢。”
她娘抹了抹发红的眼眶,道:“我的儿,其实我今日来探望你,也是奉了你祖父和爹爹的令。你如今这般,莫如再替家族再尽一回薛家女儿的义务。”
“娘什么意思?”大薛氏似疑非疑。
“家里男人的意思是,你如今身子既然已经无力回天,不如替家族打算一二。家里面商量了,你几个姐妹里,也就小四身子骨生得强些,你眼光好,挑中的郎婿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,谢家百年世家,声势煊赫,谢郎婿自己也争气,在朝堂已然身居高位,又是当朝皇太子殿下的姨表亲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咱们家虽也不差,到底不如前几朝那样富贵,如今家里族里,也没出什么读书的好苗子,朝堂上除了那几个快要致仕的老叔伯,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。家里长辈们考量一番,若咱们家与谢家的姻亲永结下去,少不得,也有了个强大的助力。因此,我的儿,你”
大薛氏面色由白转灰,整个人就像是风雨过后,枝头残红点点,她笑了声,唇上没有丝毫血色:“所以,家里是要我,在蹬腿儿之前,成全四妹妹和我的夫君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