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张了张口,重复叫着几个字:“三娘子,三娘”
冯晨把耳朵贴近,听见这个名字,眸中当即掠过复杂的神色,有悲悯和讥讽。
余姚是被太子强硬‘哄’出来的,一路上她都垂着头,一副拒绝交谈、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的样子。
太子知道她不乐意搭理他,念在她有孕的份上,他也懒得计较。
按照宫中规矩,太子作为储君站在前面,而她则乖乖在他身后跟着。
太子时不时缓了下脚步,停下看看身后的人跟上没有。
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长的,都六个多月了,肚子倒也不大,圆鼓鼓一团,远看去,倒像是肚子里镶嵌了一颗宝珠。
想到此,男人微勾起嘴角。
宝珠。
他和她一起生的。
余姚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女子,清清瘦瘦的,越看越觉得她轻得像一缕烟尘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掉了。
许是月份大了,余姚走了一段路就觉得头晕目眩,肚子也沉重得紧,她伸手扶着肚子缓缓走,实在坚持不住了她也不肯说。
太子忍了忍,最后直接将身后的女人横抱起来,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宫中除了皇帝与皇后,谁都不能违制乘坐轿辇。
太子才领着余姚进晏安宫寝殿,就看见他父皇睡迷糊了,乱叫名字。
但太子还是察觉到,皇帝脸上的表情可不是什么睡魇住了的表情。
还有,天子身边伺候的内侍冯晨,听见动静后脸上的表情就更不对劲了。
太子走近,直接冷冷盯着挡在他面前的冯晨。
后者被盯着心脏猛然一跳,直接低头退下。
太子走上前,对皇帝问过安,又说了些朝廷上的事,皇帝连点头、摇头的动作都做不了。
然而作为距离皇帝最近的人,太子当然也察觉到了皇帝的心不在焉。
太子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,目之所及的确是他的太子妃余氏。
“父皇,您在看什么?”太子问。
皇帝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,他回过神,侧目就看见他的太子压眉盯着他。
“太子,贵妃才仙逝,你就娶太子妃,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皇吗?可还有天道人伦?”皇帝想到了什么,一激动,立马就像上岸后渴水的鱼儿。
太子看着皇帝躺在龙榻上,动弹不得,满头花白散乱,脸上就像是刀砍斧劈一样纵横交错,原本阴沉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此刻也变得浑浊起来,面色发白,再没有往日威严,乍一看去,不过是个卧病在床的老翁。
直到这时候,太子才感觉到,皇帝如今是真的老了。
谁也无法阻拦时光的逝去,平民百姓不行,九五之尊也不行。
太子沉声说:“陛下,臣娶的是正妃,李氏不过是一介贵妃,岂能相提并论?”
皇帝险些气得仰倒,他瞪大双眼,盯着这个第一次跟自己顶嘴的儿子。
文官们说他敏而有仪,勇且有度,慧而知进退,善而能执刀。
武官们也向他进言,说:“皇太子殿下勇猛无匹,简直就是从陛下从前的样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真是神他妈的模子里刻出来。
小兔崽子翅膀早就长硬了。
“贵妃是你的庶母。”皇帝说完这话,就累得气喘吁吁了。
太子一抬手,殿内服侍的小内侍们一下子走了个精光。
殿内如今只剩下四个人。
太子嗤笑一声,俯下身替皇帝拉了下被子:“陛下,李氏不过是个天子妾室而已。”
说罢,太子带着余姚向皇帝告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