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凡进去了人,就是半边身子都踏入了阎罗殿——进时容易,出来难。
镇北侯小心地瞥了一眼守在书斋外的几个手持腰刀、身上穿着统一服饰的男人,分明都是青春正好的郎君们,却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派头,生生将镇北侯想要攀扯的心思给搅弄没了。
因着镇北侯穷追不舍,谢凭干脆摒退众人,与他父亲交了底,只不过隐去了他的风月事,大概教他父亲心里有底。
“所以,你是因着这样一桩胭脂债,才与当今陛下闹出了龃龉?”镇北侯仿佛今时今日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长子一般。
他露出痛苦的笑:“你啊,你啊,真是个糊涂东西,这天下都是人家的,天涯何处无芳草,你何必为了个女人,与陛下生生断送了这十几年的手足情义啊?”
“父亲慎言!”谢凭面孔一肃,竟有五分肖似镇北侯那死去多年的老爹。
镇北侯当即有些条件反射地,想躲开,只不过忽然想到,他爹,也就是谢凭祖父——老镇北侯,不知死了多少年,尸骨恐怕都化成了水。
“青云,你即将动身南下,既事已至此……”镇北侯环顾四周,见并无女子随行。
他沉吟说:“莫若你带些婢女随行,也好照料你起居坐卧。”
谁想,谢凭却道:“薛氏才殁,我并无此愿。”
谢凭意识到不出意外的话,他这一辈子,恐怕不得皇帝诏令,永远都无法回来了。
从此远在异土,独住他乡,他父亲又是朝廷册封的正一品侯爵,无诏书亦不能离开云京,这次短暂相处,恐怕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。
想到这里,谢凭已然放松了神情,他温声说:“事已至此,帝命难为,儿只能应帝命,亲往官地了,父亲年岁已大,很该保养自身,莫要为儿担忧。儿的前程自有儿自己负责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镇北侯老泪纵横,谢凭宽慰几句,又叫了长风进来,亲自送镇北侯出了院子。
谢凭折回身,待到下人将东西收拾好了,外间的守月司等人都在催促他动身南下。
马车行至云京城护城河外,一双手从马车窗内伸出,撩开窗帘,最后回望一眼这座繁花富庶的城市。
云京城啊。
天上白玉京,十二楼五城。
仙人抚我顶,结发授长生。
今时分离日,相会在何年?
谢凭望见云京城上,山雨初歇了,天城两清嘉,天光自黑蓝色的断云层中映照而出,另一边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半阙水蓝的月亮。
想到某个纤细如柳叶的身影,当初他带她来云京,二人浓情蜜意,好不快活,如今他独身离京,形单影只,世事无常。
“夭夭,保重了”谢凭在心中默念这样一句,随即摸了摸怀中的瓷瓶,轻轻地。
“孩儿,爹带你下江南。”
他轻轻扣了扣马车内的青壁墙,“启程。”
驾马之人正是长风,他得了谢凭的令,嘴里“嗬”了一声,双手控制缰绳,前方两驾骏马吃痛,即刻奔了出去,驶向未知的人生。
——
北镇抚司这边,临时产房里出来了两个人,一个是负责定大局的太医首,另一个则是个满手染血、负责接生的产婆。
二人近前来,先是向新帝行礼问安,而后跪着说话的是太医首。
“陛下,不好了,微臣才疏学浅,医术不精,实在救不得皇后殿下,还请陛下早做决断。”太医首敛眉耷首道。
新帝后退一步,随即上前道:“太医首,朕不想听这些话,皇后与皇儿,朕都要,朕要你务必保证她们二人的安全。朕也当着诸位臣工的面,许诺你,若你能妙手回春,保得皇后与皇儿安然无恙,朕许你国手称号,官升三级,福德荫蔽子孙。”
众人被面前近乎失控的皇帝吓到,连大喘气都不敢。
就连太医首都被新帝吓了一跳,一国之君开出的条件实在过于诱人了,太医首的脸一下子因浑身的血涌上而涨红,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然而太医首一想到产房里,适才切过的脉象,登时之间,仿若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下,透心凉。
“微臣微臣死罪,辜负陛下信任,请陛下事后赐微臣死刑。”太医首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:“眼下皇后娘娘脉象不好,产婆子也道娘娘今日胎相不稳,隐约有血崩之态,若是拖久了,恐怕娘娘与小皇子”
太医首咬咬牙,硬声说:“恐怕会一尸两命,罪臣还请陛下为社稷计,早做决策,晚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时间在太医首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过去了,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,闷热的暑气一下子被雨水冲散,牛毛一样的雨水顺着汗水一齐淌在地上。
“保大”
新帝的声音十分飘忽,太医首生怕自己听错了,下意识反问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