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他们之间,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亲戚可言,上头顶着天地君臣呢。
闻人老太爷当了一辈子的官,深谙为官之道。
“陛下在这呢,嘿,陛下可说说如何罚他?”闻人老太爷笑着踢皮球。
新帝淡淡笑了,说:“外祖可别为难大表兄了,都是一家子骨肉,说什么罚不罚的。”
闻人老太爷与谢凭听到那一句‘都是一家子骨肉’,顿时面色微僵。
还是谢凭接腔说:“陛下圣明。”
新帝但笑,叹道:“前些日子都在忙弄皇考安寝长眠一事,竟就未得闲问一声大表嫂哎,大表嫂金玉一样的尊贵人儿,却香消玉殒了,实在可惜。”
谢凭静静地听着,大薛氏是在先帝崩逝前两夜没的。
其实府上有专门替主人看病的大夫们,他们自今年替大薛氏看完病以来,背地里都跟他摇头,暗示府上要尽早替主子夫人准备丧事。
果不其然,开春以来,大薛氏常常好几日都病着,起不来榻。
谢凭与大薛氏分床而眠,还是一个雨夜,大薛氏身边的丫鬟来叫门,谢凭匆匆披衣去了凝香院。
大薛氏却出乎意料地,分明是病得狠了,但谢凭到的时候,一掀帘,内宅深处的大薛氏已经换上了十分艳丽的衣裳,那是诰命内妇的服饰。
大薛氏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,便撒手而去。
谢凭心中空落落的,多年结发,今朝缘灭。
次日,府上还来不及换全丧布,宫里却传来了皇帝崩殂的消息,凡是三品官员家宅门口都更换上了代替国丧致哀的妆裱,又纷纷在家门前设祭。
一接到消息,谢凭与其父镇北侯都前往皇宫,为皇帝守灵。
这五皇子也不知怎么了,听说是忤逆不孝惹先帝生气,先帝爷叫人赐下毒酒也要带走这儿子。
官员们不管是明面上,还是私底下,对这件事都不敢置喙半句,倒是民间的平头百姓们众说纷纭,猜测什么都有。
但人都没了,死后事办得很漂亮,父子同丧,皇家一连两哀,这件事摆在明头,家里的事情再大,也大不过这件事去。
家里的丧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,只是随着天气越发热起来,尸身就算是涂了防腐的香料,也还是放不住太久,最后还是决定打开冰库,取出往年陈冰块将尸身湃着,这才能维持尸身不烂。
待到国丧结束,府上只能草草将大薛氏的丧事办完,落葬。
新帝其实早就知晓这事,只不过国丧期间事务忙碌,腾不出时间过问,直到私底下得了空,才来问道。
谢凭恭敬拱手说:“多谢陛下问候,是臣妻命薄。”
新帝是何许人,自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谢凭近段时日来,对他恭敬而又冷淡的情绪。
只不过,新帝将这份冷淡情绪归咎于朝堂动荡,天子更迭上头。
这是很正常的事,毕竟从前,他是太子,是储君,而现在,他是皇帝。
他说话的分量,已非昔日可比。
新帝勾起唇角,享受权力带来的酥麻感,权力犹如醇厚的美酒,在他皮肉下的血管中澎湃激荡、奔涌向前。
心中微动,新帝轻置在棋桌上的手,富有节奏地敲了敲,他沉吟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大表兄节哀。”
说完,新帝忽然高声喊了句“王振。”
不消片刻功夫,就看见一个身着青绿锦缎宫服的肥大身影小跑过来。
“陛下。”王振俯首。
新帝吩咐道:“传朕旨意,镇北侯世子夫人薛氏,温柔贤淑,持家有道,着特追封其为二品郡夫人,追谥号贞敏。”
王振跪地接旨。
谢凭亦撩袍跪下,“微臣替亡妻,多谢陛下。”
新帝勾了勾唇角,手掌已经先一步探到了谢凭的面前,将他给搀了起来,“大表兄真是的,朕才说过,今日咱们只论亲情,不谈君臣尊卑。”
谢凭从善如流:“是,臣知罪。”
新帝容色微敛,看向了一旁的谢凭:“大表兄坐吧。”
谢凭谢过后,坐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