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转而端起面前的桌子上,一杯新上的茶水,杯面上是均匀排布的小孔,约莫有米粒大小。
男人捏着滚烫的杯壁,云淡风轻道:“姚娘,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,你我之间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莫要让朕为难。”
周围的宫娥们还未全都退下,有几个还规矩地守在外殿门口。
余姚在玉阙城的这些日子,心里清楚,皇宫里伺候的宫人们,相当于外界官宦富商家中,那些签了死契的奴婢们,上吊打死,概不负责。
也就是说,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主人手里,他们只不过是些外表长得像人,实际上是毫无威胁的物件儿,就像是主人的手,主人的脚。
可余姚没法子把他们当死人,当成物件儿,他们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就像她一样,她也是活生生的人。
可她的喜怒哀乐俱不由自己,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。
没有自由身,不是自由人。
就连此刻的羞耻,也是真实的。
“我是我自己的。”余姚如此说道。
她没有任何退缩地盯着阴晴不定的男人。
突然,新帝笑了一下,很是轻蔑。
“姚娘,你到了现在,还是拿捏不准自己的身份吗?”
余姚却铁了心,眸色定定地望着男人,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明明站得高的人在居高临下,可余姚却感觉坐着的男人,仿佛坐在了最高处,手掌向下张开,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绕着千万丝线,似笑非笑地睥睨众生,玩弄人心。
她总是这样。
新帝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丝毫笑意了,面上阴郁,眼神冷冷。
“你这样,是叫宁死不屈是吧?”他问。
余姚梗着脖子:“是,我是个人,不是你的物件,更不是你想玩就玩,想丢就丢的玩意儿。”
很好。
这是仗着生了他的孩子,矫情病犯了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,朕就问你一句,你真不认错?”
她紧跟着说:“不认,我没错。”
侍立一旁的王振脑门儿上直冒冷汗,那副样子,活像是脚底下放了一块烧红的铁板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王振心里直呼“祖宗!您认个错怎么了,放着好生生的日子不过!”
眼见着殿内气压越发低了,王振知晓,新帝如今被皇后殿下逼出气性了,说不定要下什么狠毒招数,磋磨对方。
可问题是,新帝虽然面善心苦,若真是不痛快了,日子不好过的,还是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下人。
不能这样了!
王振连忙给余姚使颜色,一面说:“陛下,皇后娘娘,她才生了皇长子,应当是还未恢复过来,民间妇人之间有传闻,言妇人生产后,有些会深思昏聩,言行无状者,谓之曰癔症。还请陛下饶恕娘娘这一回。”
王振这番话对新帝来说,的确犹如饥时糟,渴时浆,他原本就只是想让她低头。
现在王振已经把梯子代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,正好顺坡下。
“姚娘,你可知错?”新帝问道。
余姚侧过脸,就一言不发。
便是她这番动作,男人不由冷笑两声,连说了三声“好”字。
“你果真是傲骨铮铮的铁娘子,既如此,坤宁宫众人听令。”
余姚亲眼看着男人嘴角轻轻扯出了一道轻轻的讥讽。
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跪地声。
新帝望着眼前倔强地连腰杆子都没弯半分地女子,眼底流出堪称残忍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