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眸光幽幽,出声道:“不,若无小主人,我终此一生都只不过是权贵家中低贱马奴,终日只知晓槽枥间饲马而终老。我很感激她。”
薛千勋不再说话,而是转身将地上的椁盖给架举起,而后彻底阖上。
男人走了过来,一边问:“殿下。”
“以后,不要再叫我殿下。”余姚更正说道。
薛千勋一愣。
“唤我裴细娘吧。”余姚敲定。
男人再次愣住,沉默了一会儿,他终于叫道:“裴小姐。”
这回轮到余姚愣住了。
她好似,已经许多年,都没听见过旁人这样叫她了。
从外祖家出了事以后。
“我先带你出去?”男人问。
余姚点头,任由薛千勋将她打横抱起。
冬衣略有旧厚度,但余姚的脸贴靠着男人的胸膛,咚咚咚。
出去后,有副将江笑和聂老做掩护,还有剩下的部将做收尾处理。
薛千勋抱着余姚,一路来到郊外密林中,上了马车。
江笑与聂老都刻意没有进马车,而是在外面赶马。
余姚自服下假死丹药,便一直处于混沌之中,好似做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大梦。
浑似山中只一日,世上已千年的感触。
马车形制宽敞,余姚此时靠坐在马车窗边,窗扉开了半边,入目所见,白雪渐消,林中深阔,偶有飞鸟在松林间来往飞翔。
余姚看着窗外冬末春初的场景,心中也渐生出葱茏青春的感觉来。
她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从前每一次的呼吸,都没有此时此刻呼吸来得畅快与快活。
扯去昔日旧枷锁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
“裴小姐。”薛千勋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,就有一瞬间的卡壳。
余姚看向他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“不知道你可有旁的打算?”男人问。
余姚没有犹豫道:“我想下江南,去金陵。云京是我此生伤心失意地,我只盼望,此生再也不要来此。”
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
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【2】。
不必重蹈覆辙上一世,只能以那般惨痛的结局收尾。
她还年轻,还有很长的人生可以去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度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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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州府。
福建布政使司府衙。
除夕新年才过十五日,南方本不下雪,十六日下了好一场雷阵雨。
此后数日一直阴雨缠绵,令人如陷黑梦之中。
孔雀蓝的天空上方,好似有一道巨大的漩涡吸盘在涌动、喷薄。
起初是一条银紫青白四色细蛇在天幕上闪现,伴随而来的是‘轰隆’的剧响。
雨势猛急,哗啦啦泼到地上,溅起水晶珠帘般的水花,或是银针般的绵密雨丝。
噼里啪啦,路上行人无不抱头鼠窜。
新任左布政使谢凭,此时正伏于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