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谢凭已死,为着尊重亡者,也只能当做身死债消。
偏偏此人如一根鱼刺,卡在喉咙里,不得上,也不得下。
这让皇帝如此难受。
他单手背负而立,右手大拇指转了转黑玉扳指,看着她,似乎张了张嘴。
但还未来得及讲话,就被前来回禀的王振打断了。
王振喘着粗气,气喘如牛:“陛下,大事不妙了。”皇帝还没丧失人性到那种不顾人命、要对方即刻开口的地步。
等对方稍微缓了缓,皇帝才问:“什么事?”
王振喘息说:“回禀陛下,朝廷派人去了红袖楼向老侯爷通禀谢世子的丧表,这老侯爷他”
这番话说着说着,声音和脑袋就低了下去。
王振还谨慎地看了一眼余姚。
“吞吞吐吐地做什么,有什么事你就直说。”皇帝忍不住蹙眉。
主子发了话了,王振是半点都不敢拖延了,连忙抹汗说:“回禀陛下,朝廷的人吊唁完毕后,谢老侯爷在红袖楼暴毙了。”
此言一出,只剩沉默。
王振这番话说的还算隐晦,但在场的每一个人,还真就没有一个听不懂这事情背后的意思。
譬如,谢老侯爷自长子谢凭外放为官后,好似一头失去了主心骨的马,总算是彻底放飞自我,日夜枕花宿柳,毫无顾虑。
他又年事已高,偏还贪恋女色。
说什么暴毙,都算给对方遮丑了。
实际上谁人不知,这人呐真正的死因恐怕是亡于马上风。
皇帝沉默了一会,摆摆手吩咐道:“好歹亲戚一场,见面恐怕伤心,王振你替朕跑一趟,替朕送上哀悯。追谢凭为正二品官阶,谥号文愍。“
王振听见最后两个字,一愣,最终还是半弯腰恭敬答了声:“是。”
余姚沉默地看着雨地上淋成一滩烂泥的纸团,眼皮一跳了。
文愍,前面的‘文’字是本朝文臣堪称通用的谥字了,绝对称得上是个美谥。
但问题出在后面那个‘愍’字上,这个字在谥法里虽有“在国逢难”、“祸乱方作”的同情之意【1】,褒扬程度极低。
她正陷入自己的思绪里,腰身忽然被身后探出的一双手臂给紧紧拥住。
余姚挣了下,没挣脱。
她叹了声:“热。”
皇帝啧了声,没松手:“这件事从此揭过,从此休要再提。姚娘,余生你就与朕、凤奴好好过。”
余姚沉默着,没吭声。
然而在皇帝眼中,没有否认,便统统当成默认。
几日后,朝廷在城西郊举办了夏狩。
帝后都到了现场。
天气热得很,余姚看过了开场仪式就罢了。
午间,她不耐烦场面上的应酬,干脆离了席,外出顺着小路散步。
西郊多深林,几人合力才能环抱的树木到处都是,苍翠的绿意仿佛要彻底流入人的眼睛里。
这些年来,她早已习惯了身后时刻有人跟随的状态。
她百无聊赖地走着,因为树高叶密,晒人的阳光直接被遮挡得严严实实。
身后随身尚宫正要出言劝诫余姚回营,不想余姚走走停停,忽然转身问:“你们听见有什么声音了吗?”
宫人们面面相觑,都表示没有。
余姚心内迟疑,再往前走了两步,彻底确认了自己适才没有听错,是真的有人在哭。
宫人们随着余姚一起走了几步,这回甚至用不着余姚再问,随身尚宫脸色一变,当即上前去查看,最后竟真的拎了个女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