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天,哪怕是引了活水,遍植草木的西苑也一点风都没有,白天里聒噪的蝉到了夜里也像是热死了,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太监领着展毓七拐八绕地进了殿,偌大的宫宇没点几盏灯,空荡荡的。皇帝一个人坐在廊下,也没个嫔妃宫女在旁。
展毓行礼之后抬起头,正撞上皇帝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。
“坐吧。”皇帝抬了抬下巴。
案上摆着膳,皇帝却连筷子都没动,眼神飘忽。这位帝王,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落寞。
皇帝亲自拎起酒壶,给展毓斟了杯酒,推到他面前:“朕的几个孩子,个个都忙。”
展毓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没敢接话。
“尤其是太子,他最忙。”
皇帝像是个絮叨的老头,接着埋怨:“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,担子还没全落到他肩上呢,连陪朕吃顿饭的功夫都抽不出来了。朕心里闷,想找个人说说话,左右划拉了一圈,还得把你这个外臣提溜过来。”
展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心想,这不是废话吗,跟您坐一块儿,谁还吃得下?
他不是没见过唱苦肉计的,自己就是此道高手,皇帝这出独角戏唱得那叫一个登峰造极,分寸拿捏得极准,叫人分不出几分真情,几分帝王心术。
一个高位上坐惯了的人,哪怕是发几句闲碎牢骚,也能把刀片藏在唾沫星子里。
太子会不会有事,展毓不清楚,自己要是接错半个字,明年的今天,他坟头的草估计都能迎风招展了。
“如今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,太子殿下日理万机,心系天下苍生,自然是分身乏术。”
展毓先是不轻不重地和了稀泥,又顺着皇帝的心意参了太子一本:“殿下替陛下分忧,凡事亲力亲为,这是大齐的福气,只是殿下太过操劳,反倒是让陛下忧心了。”
说完,展毓恭顺地垂下眼皮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太子忙着操心家国大事,操心得好像已经提前当了半个皇帝,至于这亲力亲为是不是越了界。
哈哈,您自己品吧。
皇帝似乎对展毓的回答十分满意,给他又倒了杯酒,往椅背上一靠,悠悠地望着夜空:“朕问你,国事和家事,你觉得孰轻孰重?”
展毓道:“臣以为,此二者本就是一体,国是万千家,家是万里国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,皇帝知道他在打太极,也没有追问,叹了口气:“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,脑袋天天拴在裤腰带上,打起仗来那是真苦啊,连顿热乎饭都吃不着,心里却踏实得很,想着打完仗,一家人还能围着个锅炖羊肉吃,哪像现在……”
他环视了一圈冷清的宫殿,苦笑了一声:“朕现在倒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。”
来了。
皇上开始卖惨,臣子就得表白了。
展毓心领神会,赶紧接话:“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,四海之内皆是您的子民,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是天下人的母亲。既如此,天下苍生皆是陛下的儿女,那万千黎民,何尝不是陛下的家眷呢?”
“好一张巧嘴!”皇帝大笑,“展毓啊展毓,朕是真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,既然天下人都是朕的家眷,那你……不如真来给朕当个自家人?”
展毓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糟了,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,吹牛吹大了。
“朕有个女儿,年方二八,模样随她母后,性子也活泼,朕觉得和你倒是颇有些夫妻相。”皇帝慢悠悠地说着,“虽说自幼被朕宠坏了些,脾气有那么一点不大好,但总归是个好孩子。”
旁边章公公听着,脸上笑开了花,极有眼力见地凑趣:“展大人,这是天大的恩典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能让这杀伐果断的亲爹亲自承认“脾气有一丁点儿不好”,这位公主估计能倒拔垂杨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