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简单的文章都记不住,她甚至无颜面对卢允恭,唯有将头埋得更深。
她因此没能窥见,年轻翰林明润的眼眸霎时暗淡下去,变得怅然若失,又思虑重重。
苏觐的写阅速度的确惊人,令人目不暇接。一页页墨书被飞快地拟好,夹入奏本。短短一炷香的功夫,那堆奏疏已尽数批完,由侍候在旁的校尉捧出了大殿。
手中书本被再次毫不留情地夺走,耳边砸下漠然的一个字:“背。”
乔鹤练呼吸都停滞了,仿佛肺腑被无形之手猛捏紧攥,脑海也被抽空。
真荒谬啊,按她平日的默记水准,就算是生书,足足一炷香,比眼下多两倍的内容也该背下来了。更何况这些文章还是学过的。
苏觐并不多候她片刻:“来人。”
立刻便有锦衣校尉上殿,把那个侍读官拖了出去。那人连头都没来得及碰地,求饶声喊了两句便戛然而止。
苏觐平生最厌恶口舌聒噪,在他跟前效命的校尉,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或闭嘴。
殿上讲读官皆触目崩心,有兔死狐悲倒吸凉气者,也有胆怯心虚几近晕厥者。
苏觐持卷,随手指向一名侍讲官:“你来。继续教,教到太子会背为止。”
那官员害怕得腿软,咕咚瘫坐在地,挣扎了半天也没站起来。
乔鹤练在文华殿上从没遇到过这等情状,此刻竟有了真切的窒息之感。她头晕脚晃地撑立起身,奋力想抢苏觐手里的书本。
可那书被略微举高,轻易避开了她发颤的指尖。
乔鹤练拧眉仰头,撞上那双寒意萧肃的眼眸。其中不见波澜,亦没有丝毫与人纠缠的耐性。
与他僵持之际,只见卢允恭已扶起地上的侍讲官,快步至阶上案前:“让下官来吧。”
苏觐握卷的手忽地一紧。
他另一手扳过太子肩膀,将其硬生生按回座位,方觉几分解气,冷笑道:
“卢学士若也教不会,以后便不必劳心辅佐太子了。当好你翰林院的差,侍奉好沙河行宫的圣驾即可。”
倒省得他再寻别的由头把这烦人的探花踢出东宫。
琨玉秋霜的国公之子,年少及第,容止俊美,在鸿儒济济的翰林院中颇负才名,京中倾慕他的名门闺秀不在少数。论年岁他今年也二十有三,却从没听过他议亲的消息。
陈留公主早薨已是五年前的事,看来卢允恭仍对那幼时婚约念念不忘。据说这人和陈留是青梅竹马之谊,如今对天子、太子这般死心塌地,不知有几分是因与陈留旧情难却。
可那又如何?终究未与陈留正式成婚,还惺惺作态地守起鳏来了,当自己有什么名份似的,让人看了恶心。
苏觐再度低眸,垂视太子。
眉眼秾华,面庞清素,天然去雕饰的一张脸,却如精心描画过一般瑰丽耀目。
倘若陈留不曾病逝,也长到十八岁,便是她胞兄如今的模样吧。
论及没有交情的太子,他毫无波澜,本不应该有任何心慈手软。可此时此刻映入眼帘的,这副与陈留一般无二的容貌,又分明堵得他心口闷疼,勾起难以言喻的伤悼。
还是执念太深。
只因陈留不在了,而他通过太子,在看陈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