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乔鹤练做太子以来,从未公然违逆过秦王。只要辅佐东宫的名义在,秦王便不会彻底与宗法礼教为敌。
若没有朝野之中的残忍杀戮,没有连年北伐下的民生之殇,没有大权之争——他大概算是个不错的伯父。
记得五岁那年,伯父从边关回京,还曾一手一个地抱着她和阿缜去坊间逛灯会。那夜火树银花,人声鼎沸,她把绢娃娃身上的假花插了伯父一头,阿缜在伯父耳边吹了一路的瓷哨子。
那枚瓷哨后来被她要了去,如今还在匣子里躺着,吹哨的哥哥却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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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寝殿,向来只许知根知底的内臣踏入,太子的贴身之物,唯有可能在送出洗熨时被人动过手脚。
负责洗熨的典服内臣乔鹤练不算熟悉,这种起居细节唯有行简最清楚,她只得以寝殿失窃为由,将有嫌疑的内臣先圈禁起来,一面将此事透给秦王,一面等行简回来再作打算。
好在听薛司药说,在安乐堂给行简治伤的太医传了信回来,说行简伤势不重,并未伤及筋骨,养几日便可以下地走动。
只是,行简如今仍是戴罪之身,何时能回东宫侍奉还得看司礼监的说法。
显然司礼监对苏觐唯命是从,苏觐不点头,行简绝无可能从安乐堂被放出来。
除非……
乔鹤练唤来内臣:“去禀秦王,就说我病了,头晕得厉害。”
那般难以下咽的药都喝了,不借机胡扯八道一番,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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纱幔之外影影绰绰,一道人影逐渐靠近,依稀可辨头顶翼善冠的轮廓。其呼吸脚步声沉稳得可怕,仿佛与生俱来一股杀伐之气。
来人默不作声地坐在榻前的鼓凳上。
窒息感清晰地碾压着耳膜,乔鹤练有气无力道:“侄儿身子不适,不能起身相迎,伯父勿要见怪。”
“太子突发头眩,是否惊惧与忧思所致?”秦王缓声问,“病症竟与天子有几分相似。太子青春年少,为何会心神不宁至此?”
一副关爱子侄的长辈姿态。
“不瞒伯父,我近来连日梦魇,不得安眠,昨夜更是做了一个极可怕的噩梦。”乔鹤练裹着被子坐起身,脸色苍白,“我梦见自己被追杀,逃至一处悬崖边缘,有人将我狠狠推下深渊。”
“是么?”秦王面无表情,“太子可看清了贼人是谁?”
假意迟疑片刻,乔鹤练支吾:“我若说出来,伯父要将他怎样呢?”
“谋害储君,其罪当诛。那便,活剐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
秦王这个暴君,比她想象得还狠。
乔鹤练嘴角一抽,“可那只是做梦,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而判人极刑,是不是太残暴了呢?”
“令太子惊惧成疾之人,自是罪有应得,死有余辜。”秦王冷冷道。
静默良久,乔鹤练反问:“伯父猜那人是谁?”
秦王盯着她不说话了。
乔鹤练笑了两下:“苏觐苏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