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如今越发大胆,在王府什么忤逆的话都敢说,你是何身份?喜欢犟嘴,那便继续,来。”
苏觐无声而笑。他感觉岑典不是来替他求情的,而是来帮倒忙的。
这还不如火钳呢。火钳抽在身上,顶多青紫淤血,穿了衣服,遮得严严实实。
如此掌掴下来,明日脸上定然好看不了,还怎么去文华殿面对太子。又要躲到其他衙门里去了。
关于自己相貌卓越这件事,他虽早就从同僚和贵女们的赞叹中获知了,却从来不曾在意过。
皮囊而已,充盈不了国库,驱散不了顽敌,没有实际作用。
受不受伤,美不美观,横竖不影响当差,都无所谓。
直到被太子注视时,察觉到对面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欣赏,他才第一次为这副容貌感到庆幸。
会产生一种令人沉迷的错觉,仿佛是陈留在观赏自己。这份殊荣,是他过去十多年中从未拥有过的,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。
而太子通过那张脸,把这种奢求,替他微妙地实现了。
这种感觉一旦体验过,岂是上瘾两个字能够形容的。
故而自儿时起,受多少掌掴都一声不吭的他,此刻竟开口求饶了。
“我不敢了,娘。求你别打脸了。”
通情达理的秦王妃默许了,且没有劳烦儿子起身,而是亲自出屋,去柴房抱了一捆荆条进来。
岑典闻声站起身。
他还以为苏觐突然开窍了。可眼见秦王妃动手拆起荆条,苏觐不仅不跑,还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,半句话也不讲。
真是活见鬼,要人命了。
好在岑典胆子够大,反应够快,三两步上前,跪在恰好挡住王妃的位置,道:
“伯母,他说不清楚,你听我给你解释。此事是长绬思虑不周,他已经知道错了。太子年少单纯,在宫里待久了觉得烦闷,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大约见太子很想出城散心,长绬不忍拒绝。但他护送一趟,将太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,也算将功补过不是。”
“他刚才说不敢了,定是听进了伯母的话。你消消气,何不先坐下再说。”
岑典心想,他铺垫得这么全了,苏觐就算是不屑于往下编,顺着他的话,随便保证一句也好啊。
秦王妃暂且停手,似在等待。
苏觐道:“不是伯度说的那样。是我胆大妄为,主动携太子出宫,是我忘恩僭越,向太子讨要御袍,是我忤逆不孝,屡次出言不逊,就是故意想看你们二位生气。”
为人臣子,既然操纵了封建礼教去统治他人,那么当封建礼教的重锤砸向自己时,照单全收,坦然面对,便是对秩序最基本的尊重。
所谓“忠”臣“孝”子,不就是这么回事么。
世道如此,他自己也没多讲公道。他所能做到的终极反抗,便是极致顺从。
身在封建王朝,贤能皆靠科举入仕。而那些经过后世篡改,教人“忠孝”的“圣贤书”,又有几本是公道的呢。
服务强权而已。能维持秩序,就有存在的价值。
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想仔细回忆,总之就是被打得浑身是伤,拇指粗的荆条,一根接一根,打折了半捆有余。
岑典在旁苦苦哀求,强行扑上身来替他挡了好几次,直到接到寻戈报信的秦王匆忙赶来,把母亲拦下了。
总体来说不严重,对于他的承受能力而言,只算小棰,不是大杖。和答应带太子出宫之时,他预估的差不多,离要逃跑的地步还差很远。
何况还多了私藏御袍和忤逆秦王两件事,母亲实在手下留情了。
只是膝上旧伤因磕碰有些隐隐作痛。
不影响上值。只是不能见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