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还是纳闷,怎么偏她这样倒霉。那佛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儿?难道真是苍天有眼?”
方妙意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把此事来龙去脉,捡了些要紧的说与温棠。
温棠听得瞠目结舌,又是惊骇又是佩服,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:
“竟有这样的事?你怎么也不早知会我一声。”
她拍了拍胸口,一脸后怕:“幸亏我还在殿里多了句嘴,逼着她去进香。当时我也没想别的,就是瞧见她缩在后头想躲,便存心想帮你说话,顺带踩她一脚。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,中途还是出了些变故的。”方妙意叹了口气,“不瞒姐姐说,原本碍着陛下的面子,我没想将这事闹出来。是她自个儿不知死活,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。”
说着,方妙意又不轻不重地转过话头:
“姐姐也是,当时在殿里何苦强出头?皇后这会儿是自顾不暇,等回头缓过神来,指不定要记恨你多嘴。”
“那就让她们恨罢,”温棠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往常强硬些,不是赌气,是真的想清楚了,“我也不能总做个缩头乌龟,躲在你身后,等着你来保护我,我自己也得立起来才行。”
方妙意怔了怔,旋即展颜一笑,没有说话。心里却想,人与人之间结缘,大约真讲究个互补。
一个要尖些、硬些,逢事拿得住,才能护着另一个。另一个便可以软些、慢些,心里头装着温柔,不会叫人走得太冷太孤独。
截然不同,却偏偏合适。
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,温棠忽然顿住脚步,回过头去,望向那宝华殿高高翘起的飞檐,神色间又浮起几分忧虑:
“妹妹,你那些东西都料理干净了吗?这事儿闹得大,万岁爷请了老娘娘亲自坐镇。万一被抓住什么把柄,在长辈跟前落个不好的印象,往后你面子上也挂不住。”
“没事儿,走罢,”方妙意心里未必踏实,嘴上却也只能说得笃定,拉着温棠继续往前走,“殿里有我的人扫尾,出不了乱子。”-
慎刑司的人还没到,宝华殿仍是内务府的地盘。此地要封殿候审,不得擅动,万禧抓住时机,拿出平日里积攒的威信,将手底下的小太监们都支去各处当差。
偌大一座宝华殿空荡荡的,连回声都比平日里大些。万禧快步绕回供案前,眉眼始终是平的,像是在料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。
他一眼寻到明容华进献的那盏琉璃海灯,立马伸手去端。
突然间,肩头一沉!
万禧眉心攒起,瞬间大汗淋漓。但他到底是在宫中见过大风浪的,刹那间便不动了。既没有转身,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等着,等那只手自己把来意交代清楚。
半晌后,见身后之人始终没反应,他才慢慢回过头去。
看清来人,万禧眼皮动了动,脸上浮出一个笑来,不深不浅,叫人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:
“齐爷,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?”
齐芳也笑,笑得比他还妥帖,眼角细纹都跟着漾开来,像个再和善不过的老人家。
他也不说话,只不紧不慢地掰开万禧手指,将那盏海灯取了过去,低头端详。
万禧在旁边立着,两手垂在身侧,笑意不变,眼神却没离开过那盏灯,也没离开过齐芳的手。
两只老狐狸碰面,都把心思藏得密不透风,脸上盛着一团和气。
齐芳端着灯,也不知站了多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随口感慨:“这灯油,配得倒是巧。”
万禧面上纹丝不动,仍旧淡定地接道:“齐爷好眼力。奴才瞧着这儿乱,想着收拾收拾,总归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,替主子分忧,是奴才们的本分。”
“哎——”齐芳忽然抬眉,躲开万禧想要接回灯盏的手,“甭介。咱家的主子在乾元宫,万总管您么……似乎是储秀宫那头的?”
听齐芳大喇喇地点破,万禧也不打马虎眼,腰又往下弯了弯,巧妙地答道:“齐爷说哪里话。明主子是万岁爷的人,奴才替明主子办事,可不就是替万岁爷分忧么?”
齐芳闻言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噗的一声。
灯灭了-
当晚,万禧便打发徒弟来传话,只说一切顺遂,叫主子安心。
方妙意听了,心中却总觉虚得很,眼皮子突突直跳,怎么也消停不下来。
想多问那小太监两句,可人家也不知内情,除了传师父交代的两句车轱辘话,便再倒不出别的来。
方妙意见状,只好赏了银锞子,叫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去。
到了年节底下,宫里每日都有每日的章程,尤其是皇帝,大小祭祀连轴转,忙得脚打后脑勺。
方妙意在储秀宫里猫了几天,特地挑了个皇帝不那么忙的日子,打算去乾元宫探探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