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刚出口,见珍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,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,杨幼薇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嘴,忙不迭地往回圆补:
“嗳唷,我的意思是,万岁爷只爱近明姐姐而已。真的!您就甭在这上头瞎琢磨了!”
方妙意强压下心头波澜,平心静气地顺着这荒诞念头,仔细思量一番。
倘若皇帝真能对此事半推半就,那唯一的可能,便是他存心要骑到太上皇的脖颈子上屙屎,以此来侮辱他那老爹。
但他若要寻太上皇的晦气,手里握的杀招多得是,何苦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,惹一身骚去跟个庶母牵扯不清?
不行,横竖不能叫珍嫔存这样的念头。
方妙意眉心微蹙,锐利的目光直直揳进珍嫔眼中,沉声诘问:
“到底是谁给您支的这缺德招数?”
她绝不相信凭珍嫔这般浅薄的心智,能自个儿憋出大逆不道的主意,倒像是受了哪个有心之人的恶意蛊惑。
珍嫔被问得一瑟缩,不由自主地抿紧双唇。
原是去岁夏天,她头一回在这园子里撞见前来请安的新帝。见天子龙章凤姿,她便没忍住红了脸颊,偏巧就叫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尽收眼底。
后来夜深人静时,桂嬷嬷便暗自给她支了这招儿,还信誓旦旦地说,前朝也不是没出过这等父子聚麀的荒唐事。
只要借了皇帝的势,她便能悄没声儿地躲去外头,寻个偏僻的尼姑庵清修。待到风头彻底平息,皇帝自会再给她换个正经清白的身份,重新接回宫里。
她那时正被折磨得痛不欲生,听了这番勾画,实在心动得厉害。
“是……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一个老嬷嬷。”珍嫔嗫嚅着答道。
方妙意眸光一闪,试探着问道:“这嬷嬷平素跟您很亲近么?您敢确定……她不是许贵妃的暗桩,成心在怂恿您去送死么?”
能如此丧心病狂盼着皇帝倒血霉的人,掰着指头数,委实也没几个。
珍嫔心头猛地一颤,初闻此言的本能反应便是连连摇头,脱口欲辨。
从前她还只是个在廊下倒恭桶的粗使宫女时,桂嬷嬷就对她最是和善照拂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包藏祸心来害她?
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还没转过一圈,她便如同被冷水浇头,蓦地清醒过来。桂嬷嬷可是宫中老人儿,见惯了捧高踩低,凭什么独独对自个儿这下贱婢子另眼相看?
是不是早在那时候,嬷嬷便发觉了她的眉眼轮廓,隐隐带着几分许贵妃年轻时的影子?
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,兴许从未纯粹过。
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赝品,拿什么去跟真物儿争长短?一个无儿无女、如同浮萍般的小嫔御,又有什么底气去跟膝下有成年皇子傍身的贵妃抗衡?
倘若许贵妃真甩下真金白银去收买桂嬷嬷,那老婆子又怎会放着青云路不走,反倒对她死心塌地?
这般仔细一想,珍嫔只觉不寒而栗。
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,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涌出眼眶,索性双臂抱膝,将自个儿紧紧蜷缩在栏杆底下,压抑而绝望地痛哭失声。
杨幼薇被这凄厉的哭声唬得头皮发麻,忍不住朝方妙意身边挪了挪,害怕地攥住她衣袖。
方妙意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,耐着性子问那缩成一团的珍嫔:
“珍娘娘,您且与臣妾交个实底,您到底是想当皇上的嫔妃,还是只求能活着离开静颐园?”
珍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清泪,连声剖白道:“明贵嫔娘娘,我也不怕您笑话我下贱没出息。”
“我从前不过是个卑贱宫女,这辈子最大的指望,原不过是平平安安熬到二十五岁出宫,去内务府领一笔赏银,回乡嫁个庄稼汉生儿育女。”
“我何曾想过要卷进来?我也根本参不透这些要命的事儿!我只想离开这鬼地方,哪怕、哪怕叫我去当姑子,或是去皇陵里磕一辈子头,做什么苦役都成啊!”
“贵嫔娘娘,我不想死,我只想活命……”
杨幼薇听得眼圈通红,整张小脸也跟着皱成苦瓜,眼瞧着便要滚下金豆子来。
方妙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这下算是彻底体谅了皇帝平日里听见后妃哭啼时,那种一个头两个大的焦躁感。
她赶忙出声打断道:“好了!快别嚎了,哭若能管用,后宫里的冤魂早该把天庭都给淹了!难不成凭你干嚎几嗓子,就能嚎出这园子去?”
方妙意使出暗劲儿,一把拉起黏在身边的杨幼薇,临走前丢给珍嫔最后一番提点:
“过些日子,园子里要办水陆法会,届时定会从京城各路名刹请来诸多高僧老道。”
“您自个儿去寻摸门道,甭管是使足银钱去砸,还是苦心去博出家人的慈悲为怀,总归要设法劝动一位仙风道骨的高人,去太上皇跟前递话。”
“就说您八字犯冲、命格不祥,留在身边有碍太上皇的龙体安康,唯有远远地送出园子清修,方能化解血光之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