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,直直穿透花树,劈头盖脸地砸向方妙意。
她骇得三魂丢了七魄,猛地抬手,捂住自个儿双唇,生怕漏出惊悸的倒抽气声。
满背细汗瞬间蒙透里衣,方妙意只觉胸腔里的那颗心,快要顺着嗓子眼儿蹦跶出来。
陆观廷此刻正靠坐在肩舆里,指节漫不经心地撑着额头。
他原是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撩开眼皮,见个御前侍卫从花丛深处钻出来,本能地蹙了蹙眉心。
大内禁苑,光天化日的,定是哪个色胆包天的侍卫,躲在背旮旯里跟小宫女私会。
天子眼底划过冷戾之色,正欲沉声吩咐左右,将花丛后头的宫婢一并拿获查办。
可待他眯起凤眼,真切瞧清伏在地上的是谁时,神色顿时微微一变。
陆观廷搭在肩舆扶手上的长指收拢,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。
宝瑞跟在舆轿旁侧,一听这动静,赶忙张罗落轿。
“退后,都给咱家退得远远儿的。”
宝瑞一甩臂弯里的麈尾拂尘,压低嗓音将随扈的宫人悉数轰退十来丈远。
他一面躬身伺候主子爷下轿,一面在心里叫苦不迭。
这方小公爷可是明贵嫔的嫡亲兄长,眼下若是犯了浑叫皇上责罚,贵嫔娘娘脸上也不好看。
宝瑞急得直搓手,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寻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,偷摸去日月同春院里报个信儿哇?
可谁能料到,他心心念念的贵嫔主子,此刻正猫在数步之遥的烂漫花枝后头,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。
绣着龙尾的袍角陡然闯入视线,方世衡只觉头皮发麻,冷汗顺着鬓角不要钱似的往下淌。脑袋恨不能直接扎进地砖缝里去,端的是十分心虚气短。
陆观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,禁不住皱了下眉头。
“你若是个没成婚的小爷们儿,真看上哪处当差的丫头,大大方方跟朕开口,朕赏你便是。”
皇帝嗓音低沉含怒,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意味:
“可你如今既是成了家的,有妻室在堂,便不该在这外头沾花惹草,同人不清不楚地厮混。”
“家宅不宁,何以立业?你自个儿也是个做父亲的人,行事怎么这般荒唐没个分寸!”
方世衡冷不防挨了这么一通训,先是听得一愣神,脑子里直犯迷糊。
转瞬之间,他便咂摸出味儿来,原来万岁爷也当他是在偷香窃玉,误以为花丛里头藏着的是哪个野女人。
可转念一想,误会便误会罢,横竖不过是挨顿板子或是降两级官职,总好过把妹妹也给捅出来的强。
方世衡艰难地滚动喉结,把脑袋磕在石板上:
“臣知错,臣一时糊涂,有负圣恩!”
他咬紧后槽牙,顺杆儿往上爬,斩钉截铁地发誓:“打今儿起,臣便同她一刀两断,往后再不敢有半点往来,还求万岁爷恕罪。”
躲在花丛里头的方妙意,浑身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。她深知大哥在御前当差是何等不易,若在皇帝那儿挂了这么个浪荡罪名,仕途可就全毁了!
更要命的是,以皇帝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,这事儿哪能单凭几句软话就轻易遮掩过去?
待会儿皇帝必定要下令,把花丛里头藏着的“宫女”,也给生擒活捉出来。
要是临时把画锦推出去顶雷,那简直是把万岁爷当三岁小儿糊弄,罪加一等,必定死得更难看!
方妙意眼圈熬得通红,终是咬碎银牙,彻底横下心。
她伸出青葱玉指,颤巍巍地拨开那片浓密花枝。
顾不上拍拍肩头沾的草叶,她赶忙提溜着妃色裙裾,从枝条掩映中钻了出来。
方妙意连抬眼看皇帝一眼的胆子都没了,双膝一软,扑通跪伏在大哥旁边。
“给陛下请安……”
她双唇嗫嚅,单薄香肩抖得不成样子:
“都、都是臣妾的错,您别冤枉大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