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了停,声音轻柔几分:“可如果臣妾‘小产’,这事儿便截然不同了。臣妾觉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能替您狠狠咬下她一块肉来。”
“臣妾谋算这一切,只是想送您一份最好的贺礼。陛下,您喜欢吗?”
陆观廷覆在她小腹的手猛地一顿,随即毫不留恋地抽出去。
“不喜欢。”
他犹嫌不够,又咬牙重复了一遍:
“方妙意,朕不喜欢。”
听他直愣愣的拒绝,方妙意鼻尖顿时泛起一阵酸涩。她委屈地伸出指尖,轻轻扯了扯皇帝袖口,软声央求道:
“您就说喜欢嘛……”
“不喜欢!”皇帝也被激出了犟劲儿,硬邦邦地冷着脸,任凭她如何撒娇就是不松口。
他端坐在榻沿,拢在袖中的双手攥得骨节泛白,胸腔里被一种极满极胀的情绪塞得透不过气来。
是被戏弄欺瞒的愤怒吗?他恍惚反问自己,却又悲哀地发觉不是。他只是在庆幸这不是真的,他们没有当真失去一个孩子。
幸亏,幸亏。
这两个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滚着,叫他愈发恼恨,恼恨自己,也恼恨她。
皇帝霍地立起身来,冷言反问:
“你弄出这么大阵仗,把朕耍得团团转,朕是不是还要夸你聪明能干?”
方妙意眼眶通红地仰起脸,他背对着窗外天光,高大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,让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她心尖,她害怕地扑出半个身子,想要去拉他的手,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拂袖躲开。
“在你眼里,朕到底算什么?”
陆观廷胸口剧烈地起伏,一字一顿,将这句话砸在她心上。
不待她作答,他忽地一把掀开碍眼的花帐,转身就走。
方妙意脱力般重重跌回榻里,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。
她没有力气掀开被子去追他,也拉不下脸面去抱住他,摇尾乞怜地求他回心转意。
她只能难过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,泪珠顺着左眼角滑落,越过小山似的鼻梁,又咸又涩地砸进右眼眶里。
她做这些,不都是为了他吗?
君臣之道,本就是讲究利益至上,她拼命去搏,替他挣来了天大的好处,他凭什么还要朝她发火?
她为什么不对?她哪里错了?
可她心里头又清楚地知道,她哪里错了。
她把这件事算得那样精,那样细,把皇帝的愤怒算进去了,把太上皇的反应算进去了,把慎王的结局算进去了,唯独没有算进去一件事……
他不知道那是假的,他真以为那是他的骨肉,真以为她在他的生辰宴上,绝望地流着鲜血。
他从来没有被这般算计过,或者说,他不习惯被她算计。
道理她都清楚,可为什么心口会这样疼,就像是铁锥子里头搅,疼得她喘不上气来?
方妙意愈想愈觉得委屈难当,索性一把扯过锦被,把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,压抑地闷哭出声。
忽然间,头顶上沉甸甸的被子,又被人从外头掀开。
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,便瞧见那个刚刚还拂袖而去的讨厌男人,此刻竟又如一尊黑面煞神般,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沿上。
他手里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只白玉小碗,里头正氤氲出浓郁的鸡肉香味儿。
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起来,他一言不发地探过手臂,半搂过她绵软的腰肢,将她扶坐在迎枕边上靠好。
这诡异的静谧,让方妙意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,暗道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疼死了,眼下全是她的痴梦。
直到温热的羹匙抵到唇瓣上,她才恍然惊觉,这不是梦。
方妙意愣愣地偏过头,也不知自个儿怎么想的,反正就是死咬着唇瓣不张嘴。
陆观廷也不开口,就单手擎着玉碗,执拗地举着羹匙,纹丝不动地与她僵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