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嗒。
一颗滚烫的泪珠子,直直砸进红枣乌鸡汤里,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停滞在半空的羹匙,终是微微晃动一下。
陆观廷闭上眼,深深沉下一口气。到底见不得她吃眼泪拌鸡汤,他放下手,将玉碗搁在旁边的紫檀小案上。
皇帝伸出指腹,一点点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痕。
这不碰还好,一碰之下,方妙意憋在心里的委屈,顿时如决堤之水,哭得反倒比先前更凶。
她抽抽搭搭地别开脸,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道:
“陛下不是都走了么?又折回来做什么?”
陆观廷手指僵在半空,垂眸注视着她梨花带雨的娇靥,长久的沉默后,终是低低叹了口气:
“都把自个儿折腾成这副德行了,你让朕……还能走到哪儿去?”
第75章
“骗人,方才明明都走了。”
方妙意心里那团皱巴,其实早叫皇帝熨烫平整了,偏嘴上还不依不饶。她自个儿也说不上为什么,大约就是仗着皇帝纵容,就想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。
“那不是给你端汤去了?”
陆观廷无奈地睇她一眼,末后倒也由着她使性儿,低声哄道:
“朕早几个时辰就吩咐膳房,给你用红枣桂圆炖的乌鸡。灶上还坐着泥鳅豆腐汤和猪肝粥,小火一直没断。等你睡醒了,想吃哪个便吃哪个。”
这肚肠原是觉不出饥荒来的,可叫皇帝这一串名目报下来,方妙意也不禁犯馋虫,悄悄舔了舔唇瓣。
只是方才脸子甩得太狠,这会子又扭过头去讨吃食,实在抹不丢。
好在皇帝知情识趣,好声好气地诱哄,将人扒拉得转过脸儿来,重新端起汤碗喂她。
见方妙意靠坐着,陆观廷又忍不住抬指蹭蹭她脸蛋儿,轻叹道:
“瞧你脸儿白的,都不拘血色了。”
也甭怪他没脾气,实在是瞧着心疼。好容易养得跟个小桃花成精似的姑娘,这会子却像遭了霜打,花瓣蔫儿蔫儿的。
方妙意没再犯倔,乖觉地张嘴,就着他的手咽下一口。
鸡汤炖得极美味,咸鲜里裹着枣肉的微甜,顺着嗓子眼儿一路滑入胃肠,将心窝里那团乱蓬蓬的寒丝儿,妥妥帖帖地熨暖许多。
皇帝就这么一口一口喂着她,谁也没言语,只是气息交错间,身子不知不觉地越挨越近。
方妙意忽地仰起脸蛋儿,凑到皇帝微抿的薄唇上,轻轻亲了一口。
热乎乎的柔软,带着红枣味儿。陆观廷捏羹匙的手指蓦地发紧,只觉这活色生香的滋味太叫人痴迷,比她先前人事不知地躺在那儿,简直强上百倍千倍。
方妙意啄完一口,又有些后悔造次,悄悄抿嘴儿害羞。
皇帝素来心性沉稳,也很包容她,想来不会在这时候冷脸发脾气。可他心里那道坎儿到底迈过去没有?她确实摸不准。见皇帝半天不出声,方妙意觉得浑身毛奓奓的,只得闷声找补一句:
“臣妾吃不下了。”
说着,她又把脸往被窝里藏。
这番静默里,分明还横亘着些什么,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中间,谁也绕不开这道弯儿。
陆观廷没勉强她,顺手将汤碗搁回紫檀小案上,又窸窸窣窣地探进锦被,掌心覆上她小腹,低声问:
“好些了吗?
方妙意赶忙点头,又撒娇说:“有陛下在跟前儿陪着,臣妾这身子骨便知道好歹,不怎么痛了。”
她原想顺杆儿爬,往皇帝胸膛里拱一拱,讨个实底。哪知刚起了个势,皇帝便已参透她心思,自个儿倾身将她抱拢过来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方妙意把脑袋抵在皇帝胸膛上,又侧耳偷听他的心跳声,平稳、均匀,渐渐便把自个儿也带得安宁下来。
过了好半晌,终于还是皇帝先捅破窗户纸。他嗓音微哑,慢悠悠地飘下来,传进她耳中:
“妙妙,朕是你什么人?”
这话问得轻缓,不再带有诘问,倒真像一句推心置腹的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