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可瞧准了?”
嘴里虽如此问,凤吟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。阿翘极擅女红,从前在府里时,靠针脚就能辨出是哪个绣娘。
阿翘也不敢托大,从袖子里摸出个西洋火镰,“嚓”地打出一点亮光,凑拢了仔细辨认。
“错不了的!”阿翘压着嗓门,语气笃定,“这收针的锁边法子,奴婢当初瞧着稀罕,还特特留意过几眼,绝不会认错。”
凤吟闻言,方才那点悲天悯人的慈悲肠子,瞬间灰飞烟灭。
中宫的人。
她蓦地收紧五指,眼眸微眯,盯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小径-
待回到万方安和,皇帝倒也没立马收拾方妙意,只打发她快去洗洗涮涮。
方妙意故意磨洋工,在外头磨叽小半个时辰,慢吞吞地给自个儿擦香香,满心巴望着逃避等会儿的发落。
她心里藏着小九九,畅想皇帝在太上皇那边定是吃醉了酒,等会儿酒劲一上来,说不准没等她磨蹭出去,皇帝已经自个儿睡熟了呢?
而等她披散着青丝,蹑手蹑脚地撩起珠帘往里偷瞧时,心头那点侥幸顿时碎成齑粉。
炕桌旁边,皇帝随意披着件石青色暗蝠纹常服,一双凤眸清亮如雪,正翻书等着她回来。
方妙意小脸登时垮下来,只得硬着头皮走去皇帝跟前,垂着脑袋站定:
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
陆观廷随手将书卷扔在炕桌上,也不问她在外头磨蹭什么,伸手便揽她回榻上。
方妙意存心献殷勤,蹲身便要替他换下那双暗花朝靴。谁知皇帝却抬了下腿,不着痕迹地避开。
方妙意本就悬着心,见状更是委屈又不安。她瘪了瘪嘴,自个儿脱下绣鞋,手脚并用地爬进床榻里侧。
“陛下既是这般不愿搭理臣妾,那还叫臣妾过来做什么?”她裹起一角锦被,吸着鼻子哼唧道,“干脆把臣妾丢出去得了,省得在这儿惹您烦。”
陆观廷听了这倒打一耙的话,没忍住探过身去,一把掐住她粉腻的腮帮子,气结数落道:
“全天下属你最有理。”
“那你说罢,今晚这般鬼鬼祟祟的,是跟你哥鼓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?”
方妙意跪坐在旁边,闻言头皮一紧,顿时后悔埋怨皇帝不理她了,只好小声嗫嚅:“就是晚间见您不在园子里,臣妾想和哥哥说两句话儿,哪成想偏就叫您给撞见了嘛。”
陆观廷垂下眉眼,居高临下地审度着她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,一眼便洞穿这姑娘心里绝对藏着猫儿腻。
且她有事儿瞒着自己,宁可去求娘家哥哥出头,也不肯对他这个枕边人开口。
陆观廷向来游刃有余,此刻竟破天荒地生出一股烦躁与挫败。种种纷杂情绪熬煎着心口,难以名状。
他终究舍不得真上手段去逼问她,倘若把她欺负哭了,又是顶顶难哄。皇帝移开目光,攥拳冷哂道:
“你也就是跟了朕,换成旁人试试?不赏你顿狠的,都算你方家祖坟冒青烟。”
方妙意自知理亏,当下也不犟嘴,赶忙跟块绵软饴糖似的,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。
“陛下就恕罪罢,甭跟臣妾计较了……”
她扬起下巴,讨好地亲了亲皇帝喉结。见他抿唇不理睬,又赶忙学起小花猫,在他怀里黏黏糊糊地打滚乱蹭。
末后,她大着胆子捉过皇帝手掌,顺着自个儿小衣下缘往里探,娇声娇气地叫他摸两把好生消消气。
皇帝那坐怀不乱的劲儿上来,直像个正经老僧,压根儿不受狐狸妖精的引诱,直接就把胳膊抽出来。
他兀自扯过引枕,仰面躺平在龙榻上,闭目养神。
方妙意哪里肯依,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,扒住皇帝襟口,把耳尖贴上去听他心跳。
皇帝到底还是抵不住这番痴缠,展开臂膀,由着她如一尾滑溜的鲤鱼钻进怀里,寻个舒坦地方躺着。
方妙意矜了矜鼻尖,嗅着皇帝身上好闻的麝香味儿,心绪渐渐平复下来。
她借着帐外昏黄的烛光,拿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皇帝利落英俊的眉骨,再顺着高挺鼻梁,滑落到色泽朱红的唇瓣上。
万籁俱寂间,方妙意忽地将脸颊贴近他耳廓,小声开口:
“臣妾今儿见着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了。”
她自个儿都说不清,大半夜的为何要跟皇帝提这茬儿,可话卡在喉咙里,就是鬼使神差地想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