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天际翻起灰蒙蒙的鱼肚白,几位老御医总算是齐聚在门外,凑头窃窃私语。
“刘大人,您瞧着太上皇身上,当真是花柳病的症候?”
“嗨唷我的老哥哥,那手心脚心里一大片的红紫斑疹,还有隐在下头的溃疡,怕是错不了……”
“吴大人、刘大人,依在下看,太上皇这病,确实像是杨梅大疮。”
“荒唐,当真是旷古未闻的荒唐事!”
“嘘——大人慎言哪!”
庭院中冷风瑟瑟,陆观廷正靠在太师椅里,阖目养神。他腕子搭在扶手上,指间拨弄着一串白玉菩提,一颗挨着一颗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方才他亲自进殿瞧了一眼,总算弄明白刘老头为何吞吞吐吐。
哪是什么医术不精,不敢断言?分明是那病状太过骇人,铜钱大小的暗红斑疹遍布全身,边缘起着白皮屑,有些地方更是烂肉翻翻着,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。
这等红疮,搭眼一看,便知绝非善类。
门前的几个御医商议停当,最后还是吴院判打头阵,跪到皇帝跟前,将要命的话抖落出来:
“回万岁爷,臣等再三诊看过,论定太上皇此症,十有八九是杨梅大疮。”
皇帝拨弄念珠的手指倏地一顿。他缓缓掀开眼皮,坐直身子发问:
“有法子治么?”
吴院判冷汗直流,哀声道:
“万岁爷明鉴,此等恶疮一旦发起来,毒气内攻脏腑,那是神仙难救的绝症啊!更何况太上皇的身子骨本就……老臣斗胆进言,宫中恐怕要早做防备,预备后事了!”
宝瑞听完这话,“咕咚”就咽了口唾沫。
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,最后竟是染上这种下三滥的花柳病,以至一命呜呼,真是闻所未闻。
宝瑞心思活络,赶忙躬身凑到皇帝跟前,压低嗓音劝道:
“万岁爷,依奴才愚见,还是趁早知会内务府,把喜木等物事都备下罢。一来是给太上皇冲冲喜,说不准能转危为安呢?二来,若真有个万一……宫中也不至于手忙脚乱,没个体面的预备。”
陆观廷沉默片刻,末后只抬了抬手指,示意宝瑞下去办。
吴院判见状,又往前膝行几步,几乎是贴到皇帝靴边,低声密禀:
“启禀万岁爷,此疾邪性非常,极有过人之忧。虽说您圣躬强健,染病的可能微乎其微,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绝不能轻率大意。”
“万岁爷至孝,老臣不敢多嘴劝谏。只是您往后侍疾时,切莫近身接触太上皇,更不可亲尝汤药。”
“且……贵妃娘娘正身怀龙裔,妇人有孕时,气血要供着胎儿,比寻常人更容易感召邪祟。依老臣拙见,若为贵妃与皇嗣考量,便尽量不要将太上皇迎回禁中,以免祸及娘娘和小主子!”
吴院判这番话,可谓正戳中皇帝软肋。
他原是打算早日回宫的,可老头子偏害了脏病。这人哪里是亲爹?分明是个带着剧毒的祸害!
皇帝攥紧拳头,简直恨得快要呕血。他猛地转头,目光幽深地盯着那扇殿门。
第98章
十月初七,京中飘起细雪。
雨花阁的檐瓦上覆了一层碎银,透出苍茫而孤冷的禅意,远远望去,还真有了些藏地佛塔的韵味儿。
方妙意搭着金玉满的腕子,从轿中迈出来。一面往门里走,一面听他眉飞色舞地说起师父崔德安。
冷不防地,后头宫道上传来一声拔高的细嗓:
“贵妃娘娘——娘娘留步哪——”
宫禁森严,甬道上不可急奔,更何况是像这般离着老远,便咋咋呼呼地喊人。
金玉满正说到兴头上,闻声不禁一顿,赶紧抻脖去瞅,心想是哪个不开眼的狗奴才?
可等他定睛一瞧,竟见来人是宝瑞的徒弟邓善。他那张冷脸瞬间春回大地,又虾腰禀告说:
“娘娘,是御前的小邓公公喊您,兴许是万岁爷那边又有信儿了!”
方妙意闻言,腔子里顿时怦怦直跳。皇帝离宫已有好几日了,她嘴上虽逞强不说想,可心中哪能不惦记?
这会子见到御前的人,她不禁期待起来,是不是皇帝今儿个得空,又打发人给她送家书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