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观廷喉结沉沉一滚,俯身贴住她耳廓,与她低语几句。
方妙意听清太上皇的死法儿,顿觉如遭雷击,惊骇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。
杨梅大疮?那可是会过人的恶症!
她吓得小脸煞白,下意识护住自个儿小腹,又惊惶不安地朝皇帝望去,怕他沾了晦气。
瞧她吓成这般模样,陆观廷怜惜地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蛋儿,略作安抚。
他放低嗓音,从容道:“别怕,朕都留心防着呢。等大殓封棺之后,你再去灵堂里露个脸,走走过场便是。”
“父皇生前便已退位,死法又不光彩,十叔他们都清楚,也没打算将丧仪办得多隆重。”
“你只管好好儿养胎,那晦气地方朕去就行了。有朕在,没人敢嚼你舌根。”
听见这话,方妙意心里那点惶恐,一下子就烟消云散。直到此刻,她才恍惚回过味儿来。她无所不能的天子丈夫,已经回来守着她和孩儿了。
那个叫她又敬又慕又离不开的人,就在身边。她不必再忙碌奔波,也不必事事都自己兜着。能靠一靠的时候,谁还死撑着不松劲儿呢-
夜半时分,细碎的清雪伴着朔风,簌簌打在琉璃碧瓦上。
灵堂里,手腕粗的白蜡淌着浑泪,燎沉香与烧纸的烟气在梁柱间盘桓不散。
刚哭临过一场的主子们,个个儿熬得神枯力竭,两眼通红。总算听见上头叫散,便连忙搭着宫人的手,抽筋拔骨地起身往外蹽。
这会子须得抓紧回宫,囫囵眯瞪一觉,明儿可还得早起折腾呢。
皇后搭着荣葆的胳膊,缓缓从地上站起来。
她回眸冷瞥一眼,身侧贵妃的位子,自打下半晌起就空空如也,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。
高羡兰只觉硌得慌,一双眼直往外冒凶光。
呸!不就是肚皮里多揣了块肉么?瞧给她金贵的,连国丧都能躲懒不来。仗着皇帝那点子宠爱,真把自个儿当成供在神龛上的活祖宗了。
荣葆正躬身垂首,忽觉皇后柔软的指腹,正顺着他袖口游蛇一般滑落下来,径直贴在手背上。
荣葆唬得眼皮子一跳,浑身冒出白毛汗。
他赶忙将腰身佝得更低些,将主子娘娘的手往上托了托。
万幸今夜雪急风骤,廊下那一对对儿惨白的丧灯被吹得明明灭灭,乌漆嘛黑的,倒没人瞧见这档子腌臜事。
坤宁宫离得不远,高羡兰又被关了许久,正是想放风儿的时候。索性就没乘舆,只踩着雪粒子,慢悠悠地往回晃荡。
这一路上,荣葆只觉如芒在背,紧张得连气儿都喘不匀乎。
好不容易跨进东暖阁门槛,把主子娘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殿里。他刚想弓腰告退,却听头顶上飘来一道慵懒酥骨的声音:
“荣葆,过来。”
荣葆面皮哆嗦一下,硬着头皮低声规劝:“娘娘,您今儿受了大累,还是早些安寝罢,再过几个时辰,寅正一刻又得起身了。”
高羡兰没搭腔,只歪靠在大迎枕上,拿那双黑幽幽的眼,凝视着跟前的奴才。
她觉得自己大抵是中了邪,竟对这种事儿上瘾。仿佛只有靠着同男人苟合,品尝欢愉后的短暂失神,才能松缓她终日紧绷的心弦,安抚她脆弱不堪的脑髓。
堂堂一国之母,竟沦落到这步田地,想想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可那又如何呢?
大权旁落,宠爱虚无。她唯一能攥在手里摆布的玩意儿,竟只有这么一个假阉人。
高羡兰舒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,满眼睥睨地看向荣葆。
“本宫这膝盖跪得生疼,身上也乏得紧。你过来,替本宫捶捶腿。”
荣葆盯着榻边垂落下来的缟素,只觉荒唐透顶。
大行皇帝的尸身还没凉透,中宫娘娘竟在这挂孝的暖阁里,要他近身伺候!
可他现下就是秋后的蚂蚱,除却听命,哪还有转身开溜的余地?
荣葆狠狠咽了口唾沫,只得战战兢兢地探出手去。
掌心隔着素白绸裤,颤巍巍地落在皇后腿上,慢慢按揉起来。
高羡兰十分受用地阖上双眸,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