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一胎,像是个皇子。
一个极其冷酷,却又无比现实的念头,从她惊痛的心底慢慢拱出来。
世事难料,人心更是易变,谁能说得准往后呢?皇帝若真有什么闪失,对她和孩子而言,其实未必是坏事。只要她能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,她的孩子将是大齐唯一的真龙。从此往后,永无异腹子夺嫡之忧。清清静静,一脉独承。
而在幼帝大婚之前,她甚至能母后摄政,临朝称制。
这天下……将尽入她彀中!-
京郊驿道上,御用八宝平顶大马车正徐缓前行。朔风卷着残雪,将车幔吹得啪啪作响。
在贵太妃等人的美梦里,此刻应当药石无灵、大渐弥留的皇帝,却端坐于紫檀木小条案后,正借着烛火,兀自伏案疾书。
明儿个一早銮驾入京,晌午前便能返回宫中,陆观廷寻思着,还是得先给方妙意报个平安。
她怀胎本就辛苦,小脑袋瓜里又总爱想东想西。倘若明日在宫门前,见不着他下车露面,还指不定要哭湿几条帕子呢。
如此想着,陆观廷眼阔倏地柔软,唇角也微微挑起。
他搁下紫毫,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冻青石章子,蘸了蓝泥,端端正正在信纸下角钤了个印。
提溜起来细瞧,竟又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狸奴,只是姿态与方妙意手中那枚略有不同,乃是皇帝这两日忙里偷闲,新操刀雕琢的。
陆观廷盘算得极好,心想每月替她刻一枚猫儿印。等到攒齐一排虎头虎脑的花猫,便也该迎来小崽子降生。
正幸福地畅想着,车前头厚实的防风毡帘子,忽被北风激开一条细缝。
宝瑞猫着腰,呲溜一下钻进来,带着满身寒气,低声唤道:
“万岁爷。”
陆观廷从满篇牵挂中回转神思,长指将笺纸轻巧一折,拢进信套里。
“拿下去,叫暗卫紧着脚程,连夜递回丽正宫。”
宝瑞端着那信,却没立刻领旨告退,反倒苦着一张老脸,支吾道:
“万岁爷,方才香凝姑娘递了急信出来。说是皇后跟前的宫女巧月,已经私自溜回禁中,把您‘中毒’的事儿,捅到贵妃娘娘跟前了!”
陆观廷面色陡沉,一把拍在案面上,惊得蓝泥盒都跳了起来。他担心不已,当即怒斥道:
“简直胡闹!谁给那奴才的胆子?”
“贵妃现下如何?没被惊着罢?可传了御医请脉?”皇帝连声追问。
宝瑞咽了口唾沫,赶忙回话:“万岁爷宽心,娘娘好像、好像没什么事儿。”
“香凝姑娘说,贵主儿盘问清来龙去脉后,非但没哭天抹泪,反倒即刻传了令旨,九门下钥,各处宫门即刻戒严。”
“不仅如此,娘娘还急召国公夫人入宫相伴,更有一封家书送出城来,说是要递给国公爷。”
听闻方妙意身子无虞,陆观廷才终于能喘得过气儿。可旋即,他又不自觉地蹙起眉头。
遇事不慌、沉得住气,这固然很好。可她这副做派,是不是……冷静得有些过头?
陆观廷暗忖,她素来聪慧,定然不会轻信自个儿遭了暗算。
可若真是心里有底,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封锁宫门,联络父兄?这一环扣一环的雷厉手段,倒有点儿像要把持禁中的意思。
陆观廷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,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紧,喉结在袍领内晦涩地滚动一下,沉声问:
“信呢?”
宝瑞踌躇片刻,这才从袖中抖出一封信,颤巍巍地捧到案头。
甭提生性多疑的帝王了,便是宝瑞这个御前太监,都能瞧出其中凶险。
皇后能想到的事,贵妃怎么可能想不到?听闻万岁爷生死未卜,贵妃肚里还揣着货真价实的龙种,她会作何谋算?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,明摆着么!
与其屈居人下,做几十年的宠后宠妃,倒不如一步登天,直接做垂帘听政的皇太后。
陆观廷盯着那封信,凤眸里晦暗不明,静默良久,终是缓缓探出手指。
谁知宝瑞竟不知是从哪儿借了熊心豹子胆,竟先一步扑上去,死死按住信封一角。
“万岁爷,使不得啊!”宝瑞带着哭腔苦劝,“娘娘给父兄的家书,左不过是写点子家长里短的体己话,您还是甭瞧了罢,反正又不碍着大局……”
这信不看,兴许还能掩耳盗铃,免得伤了夫妻和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