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一掀开来看,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什么“自立腹中子为帝”的狠话,俩人间的情分不就彻底烧尽了?届时又该如何收场?
陆观廷没出声,只冷冷地睨宝瑞一眼。
皇帝非要夺信,宝瑞哪敢死按着不撒手?只好颓然地埋下脑袋,往后退开半步,不敢直视天颜。
陆观廷抽走那封家书,指尖一挑,便行云流水地拆开信套。可若仔细看去,便能察觉那封信笺在微微发抖。
宝瑞屏住呼吸,恨不得当场聋了瞎了,只觉短短的几息工夫,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。
马车里静得像座坟茔,唯听得外头朔风呼啸,似鬼哭狼嚎。
忽然,一道极其轻微的“欻啦”声打破死寂。
宝瑞鼓足浑身勇气,将眼皮扒开细缝,悄没声儿地往上头瞟。
正见皇帝将信纸撂回案头,随即身子朝后一仰,重重靠进椅中。
烛苗跳动,将皇帝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蓦然轻笑一声,眼眶微微湿润。
第105章
三更天时,漫天飞雪悄然止息。
黎明破晓前,一队御前侍卫先行策马入城,传回皇帝口谕,道是圣躬违和,命六宫嫔妃不必循例迎驾。
待到日头爬上明黄琉璃瓦,堪堪交了巳时三刻,御用马车便辚辚驶入禁城,沿途未鸣静鞭,只由神武门一路顺溜儿地扎进乾元宫里。
重重朱门旋即闭紧,自始至终,无一人得见天颜。
霎时间,外头的风言风语,便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跑。众人传得有鼻子有眼,都说万岁爷这回病得不轻。
自打从兆陵回来,皇帝已经接连几日没露过面,也未曾吩咐御门听政。通政使司送来的如山奏本,皆交由阁臣票拟,再由司礼监代为批红。须得皇帝亲自过目的奏折,送进乾元宫后却如泥牛入海,统统留中不发。
若换作旁个纵情声色的主子,大伙儿也就权当是躲懒,见怪不怪。
可今上是出了名的勤政,大伙儿私底下笑谈,哪怕是天上下刀子,万岁爷都不肯误早朝呢。这般破天荒的连日旷朝,直教宫里宫外人心惶惶。
这日,一队穿着素青袍子的内务府太监,正托着银盘往丽正宫里赶。
嘉熙爷殡天已满七七四十九日,王公大臣们皆已除服释丧,民间也终于解了屠宰牲畜的禁令。
东山围场的官员颇擅逢迎,听闻皇帝病体沉重,又兼有贵妃遇喜之事在前,便连夜打了数只膘肥体壮的紫鹿黄羊,快马加鞭送进宫中。
丽正宫暖阁里,画锦听闻内务府送了鲜物来,便赶忙拢紧身上的紫褐棉袄,快步迎出去。
见领头的是万禧,画锦脸上笑容登时更热络,福身见礼:“万爷爷吉祥。这样大冷的天儿,怎劳您亲自跑一趟?”
“您老辛苦,快进屋里暖和暖和,吃口热滚滚的香茶再回不迟。”
万禧顺手拂去袖口沾着的几星雪珠子,和颜悦色地打听:
“姑娘客气,贵主儿还在里头歇着呢?”
“嗳唷,这可不巧,娘娘眼下不在宫里。”画锦朝东边努了努嘴,低声道,“今儿天还没亮透,娘娘就起身梳妆了,说是万岁爷跟前离不得人,早早便赶去乾元宫侍疾。”
要说这丽正宫与乾元宫,当真是近在咫尺,抬脚走几步路便到。
万禧抻长脖颈,往东边望去,可乾元门此时紧紧闭着,除了偶尔出入的传声太监,瞧不出半分动静。
这两日万岁爷闭门养病,唯有贵妃一人在旁侍疾。据说就连皇后想进去探病,都被御前大总管挡在门外。
暗地里早有人嘴碎起来,说是贵妃怀胎辛苦,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好,不如叫六宫姐妹们轮流侍疾。这话听着多体贴似的,实则只是想戳贵妃脊梁骨,挤兑她怀着身孕还霸占万岁爷,分明是不想叫旁人见驾。
听闻贵妃不在,万禧赶忙揣起手,遗憾道:“咱家原是想给贵妃娘娘请安的,既是娘娘不在,咱家也不好往里头瞎钻,这便回去了罢。”
他嘴上虽这样说,脚下却没动窝。
画锦心思玲珑,当即笑道:“万爷爷留步,咱家太太在里头呢。前儿个太太还跟奴婢念叨,说是有阵子没见您过府走动。”
“今儿既来了,不如跟太太见上一面,也省得她老人家总记挂。”
“嗳!那咱家去给太太问个好。”万禧听见这话,当真是答应得脆快响亮。
他今儿这趟差事,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,是想寻贵妃娘儿俩探探虚实。
可贺夫人是外命妇,他一个老内监,也不好直咧咧地说想见。
当下,万禧便跟在画锦身后,顺着抄手游廊,一路行至西暖阁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