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锦掀开厚实毡帘,先一步进去通禀。
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里头便传出声儿来。小丫头珍珠挑高软帘,将万禧客客气气地请进去。
阁内瑞脑销金,燠得如春日般和暖。
抬眼瞧见贺夫人端坐在软榻上,万禧赶忙三两步抢上前,满面堆笑地打千儿:
“奴才万禧,给国公夫人请安,夫人万福!”
贺夫人和气笑道:“万总管客气什么?快瞧座。”
“我们这一大家子,素日里净劳烦万总管照顾了。”
“嘿唷,太太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。”万禧刚沾着绣墩儿,便又殷勤地问候起来,“大雪后的天儿最是阴冷,太妃娘娘们都嚷着骨头疼,不知太太在宫里住得可还惯?若有哪处不顺心的,您尽管言语。”
贺夫人端起手边的细瓷盖碗,含笑道:“劳总管惦念,我这身子骨好得很,内务府上下打点得精细,吃穿用度竟比在自个儿府里还便宜些。”
万禧赶紧捧哏,挑着好听的话奉承:“也是!谁能有太太这样的好福气。如今贵主儿遇喜,有您这亲娘在身边照看,那是再稳妥不过。”
“等日后龙胎落地,太太可少不得要亲手抱抱大外孙呢,奴才先在这儿给您道喜啦!”
这恭维话是一套接一套,直哄得贺夫人眉开眼笑。万禧见气氛匀了,这才话锋一转,好似忧心忡忡地打听:
“贵主儿侍疾辛苦,太太若有什么短的缺的,只管打发画锦去内务府知会奴才。只是……奴才斗胆问一句,万岁爷这病,到底怎么样了?一晃儿这些天过去,外头风言风语的,听着实在唬人哪。”
贺夫人垂下眼帘,盯着盏中晃悠悠的茶汤,似是在斟酌字句。
半晌,她才轻声开口:“我听娘娘回来提过两嘴,说是万岁爷精神头儿见长,进膳也格外香些。圣上洪福齐天,应当是快大好了。”
“只是这事儿没个定数,谁也不敢作保,万总管自个儿知道便成,千万别往外头说去。”
一听贺夫人这话,万禧悬在嗓子眼的心,终于落回肚里,暗道这趟得了准信儿,可算是没白跑。
“您就放一万个心,奴才这张嘴严得像老蚌,绝不出去胡咧咧。”
万禧笑呵呵地答应,老脸上重新焕发神采-
乾元宫里,本该殷勤侍疾的贵妃娘娘,此刻倒鸠占鹊巢,大喇喇地歪在龙榻上。
她怀里还搂着金珠儿,一人一猫正滚在锦被里絮窝,好不快活。
而对外宣传“养病”的万岁爷,反倒被媳妇支使下地,去炉子上端汤水。
用方妙意的话说,皇帝这等龙精虎猛的人物,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怕会闲得骨头疼,得找点活儿松松筋骨。
听她这通胡说八道,陆观廷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,竟当真蹬靴下榻,亲自去替她端羹汤。
方妙意如愿以偿,反倒胆儿虚起来,眼神悄冥冥地瞄着皇帝,心里直犯嘀咕。自打从兆陵回来,皇帝也忒百依百顺了些,连金珠儿这只掉毛小猫上榻,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若搁在往日,他那爱洁的毛病犯起来,非得捏着花猫后颈皮,把它丢出殿外不可。
怪哉!莫不是觉着此番“中计”,连累她受惊,心里还存着愧疚?
可这事儿,原也怨不得他。
瞧着皇帝在榻沿坐定,方妙意便清了清嗓子,语重心长地劝解起来:
“陛下,您心里头可千万别自责。您又不是神仙,哪能料到巧月会先跑回来报信呢?”
“虽说臣妾当时是有那么一点儿慌神,可后头接着您的信,心里就稳当下来了,全然没怎么样。”
陆观廷耐心听了半晌,心下转过弯来,不由得暗自发笑。
他望着眼前人赤诚清澈的杏子眼,只觉自个儿若再遮掩,那也忒不是个爷们儿。
“朕倒不全是内疚……”皇帝抵住她额心,轻声道,“还因着别的。”
他自诩过目不忘,对那封家书上的字字句句,早已烂熟于心。可每每想起,却仍觉喉管里发紧涩痛。
陆观廷将白瓷碗撂下,腾出手来,便轻轻扶住方妙意腰后,哑声念道:
“君若归,儿当以此身护君之位。君若崩,儿当以子继君之志。”
“父兄助我,绝不可使宵小窃据国祚。望父亲以社稷为重,纵舍儿命入黄泉……”
“亦不降贼寇,不负万岁天恩。”
那封信不算短,里头絮絮交代了诸多防变的后手。他看罢觉得十分欣赏,过后却也不怎么想起。唯独这几句,像情钉楔进骨髓里,叫他如何能不动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