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内室,梁久安请虞衡褪去下裳卧于榻上。
他则用热水净手,泡至温软,方才以特殊手法按压虞衡腰骶之间及下腹诸处要穴,用指尖感受着肌肉的张力、皮肤的温凉,以及气血流动的细微迹象。随后,取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,精准刺入几个关乎元阳的隐秘穴位,轻轻捻转,细细感受着针下的气机反馈。
整个过程,虞衡始终闭目不语,只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良久,梁久安轻轻起针,侍候虞衡整理好衣衫,两人重新回到外间案前。
“殿下,臣曾说过,当年那奇毒,并未真正损及殿下阳根肾腑器官之根本,亦即器质无亏。”
虞珩眸光深沉,专注地看着他。
“那毒极其刁钻阴损,它所伤及的,乃是维系感知与反应之枢纽‘髓络’。髓络如同遍布周身、沟通内外的无形桥梁,主司指令传递与精气运行。髓络受损,则上令不能下達,下情不能上通,以致元阳之气虽存于内,却如困龙陷于浅滩,难以兴云布雨。”
“你亦曾言,髓络之损,并非永久不可逆。它可随年岁推移、天下珍药精心调养,缓慢恢复、再生。”
此前因效果微茫难寻,虞珩全把这话当成了慰藉。
梁久安点头道:“正是。臣此刻依然持此观点。臣可以确定,殿下的髓络正在恢复,昨夜所感之冲动与反应,正是髓络重新连接之明确征兆,只要耐心调养,假以时日,定能重振雄风。”
虞珩心中大喜。如此一来,他便可以确信,那时毓并没有什么特殊魔力,不过是机缘巧合,恰好出现在他身体复苏的节点上。很好。她不会成为他以铁血、谋略与牺牲构筑的坚硬盔甲下,唯一的软肋。他精心构筑的世界,依然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。
“殿下,”梁久安见其沉吟,继续进言,“既然髓络确已显现复苏之象,为促进其生长贯通,除需坚持用药施针外,更需主动予以刺激,引导气血濡养。”
“如何刺激?”虞衡抬眼问道。
梁久安道:“首要者,乃心中需有‘欲念’之动,如枯木逢春,先得有心向暖阳,其后方能滋养根茎,重焕生机。髓络之复,亦是此理。殿下既对彼女有所反应,不如多与她接触,不一定非要有肌肤之亲,想少年初尝情欲,一句软语,便能牵肠挂肚,乃至夜有所梦,元阳自溢。足见,情动于中,念生于心,精神层面的牵引与悸动,实乃催动髓络复苏、引动元阳之气最自然、亦是最有效的‘药引’。”
“你是让孤——”虞衡骤然起身,袍袖带起的疾风刮得烛火剧烈摇曳,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,“与她玩少年慕艾、眉目传情的把戏?”
荒唐!
一个本不配近他身的女子,不过是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他身体复苏的节点,竟要他如怀春少年般,为她的眼波流转而心旌摇曳,为她的只言片语而辗转反侧?
太荒唐了!
他早已习惯用权力和谋略掌控一切,朝堂上他可以精准预判政敌动向,战场上他能冷静布局诱敌深入,可人心是最不可控的变数,这种需要交付真心的游戏,无异于让他丢盔弃甲,将命门暴露在那个女人面前。
这般疗法,就是饮鸩止渴。
梁久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惊得脊背发凉,立即躬身:“殿下明鉴!臣只是以医理进言。髓络之愈,首重气机流转。心念既动,便如活水初涌,正当顺势疏导啊!”
“孤心里装着的是江山社稷,女子不过是消遣与延续血脉的工具,永远入不了孤的心。孤要的,是安全见效的法子。”他垂眸俯视着战战兢兢的太医,语气里已带着明显的不悦,“而卿,只需在药石针法上用心。”
极少行差踏错的梁久安,也总算体会一把伴君如伴虎的危机,咽了口唾沫,涩声道:“臣领旨。臣这就回去精进方剂,改良针法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来问诊,直到确定髓络完全疏通为止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待他彻底退出议事厅,虞衡依然心绪难平。他烦躁地移开视线,却不经意落在案几上的画上。
那是他方才批阅奏章时,神思偶然游离信手涂鸦的。
画的是一个双手举过头顶拢成个圈的滑稽小人,正是接风宴上献艺的时毓——他还不没搞清楚这个奇怪的动作是什么意思。
这小人眉眼弯弯,嘴角上扬,一副俏皮姿态,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失态。
眸中戾气一闪,他拈起那张纸凑近烛火。火舌贪婪地舔舐纸缘,顷刻间便将画上的小人,连同初画时的喜爱得意,吞噬殆尽,只余一缕青烟,在他眼前盘旋。
*
也许是为了排解这些纷杂的心绪,虞珩出了议事厅并未回寝殿,而是传召顾昭夜游行宫。
星河如练,月华如水。春夜的园林浸润在湿润的空气里,垂丝海棠与晚樱在宫灯映照下,犹如浮动的云霞。假山石隙间,溪流潺潺,与草虫的低鸣交织成静谧的夜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