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王遂挑灯在前引路,君臣二人于这溶溶夜色中并肩缓行。
“殿下可是有烦心事?”顾昭轻声问道。
虞珩仰首望向天际疏星,淡淡道:“只是想起了先帝。”
顾昭脚步一顿。
先帝与殿下皆系皇后嫡子,两岁入主东宫,二十五岁即位称帝。彼时虞珩年仅十五,虽未涉足朝堂,然其风采气魄犹如明珠出海,其华难掩。声名不扬而自远,竟使天下豪杰倾心景从,于庙堂之外自成一番气象。
朝野上下皆以为新帝必会将他留在京畿,倚为肱骨。不料圣旨一下,这位最亲的胞弟,反倒被封至最遥远、最荒瘠、烽烟不绝的边陲康州。
其中缘由,外人无从知晓,而顾昭却从母亲——他们的姨母那里,听过些许内情。
先帝十八岁时围场遇袭,重伤后手部落疾,再不能提笔执剑。自此性情渐变,而日渐长成的胞弟却文韬武略,深得父皇赞赏与母后偏爱。于是先帝在失去储君之位和母亲关爱的忧患中,对殿下充满怨念防备。平日里不显,待到登基,便将这个幼弟发配得远远的。
直至南方豪族叛乱,半壁江山倾覆,朝臣纷纷上书恳请召康王回京平乱。彼时先帝已病入膏肓,自知无力阻拦,终是从了朝臣,一纸诏书许以摄政之权,召弟还朝。
诏书至而人未归,先帝便溘然长逝。
殿下回京后,先是稳住朝局,扶立幼帝,继而挥师平叛。待天下初定,于他的封王大典上,先皇后——他的亲嫂嫂,却敬上一杯毒酒。
就是那杯酒,让他失去了男子的基本功能。
先皇后称,这是先帝临终前的交代,只有叫他绝了后,他才能安分守己地辅佐幼帝。
顾钊心里有个阴暗的猜测,先帝此举,不光是为了稚子江山,亦想让这个完美无缺的弟弟,尝他曾经尝过,身体残缺的苦。
他有多敬重殿下,就有多憎恨先帝。可是为人臣,却不能将这份恨意说出口。
“先帝已故去五年,先皇后也已追随而去,殿下为何突然想起先帝?”
虞珩未答。他信手折下一支玉兰,指间用力,将未绽的花苞一片片剥落,任其委地。
“孤年少时,皇兄待孤极好。骑射剑术,音律数术,皆是他亲手所教。他说,诸兄弟中,唯孤是他至亲,将来必成他的臂膀。他信孤,也要孤永不辜负。”
“孤曾敬他依赖他,胜过父皇。即便他伤后日渐疏远,即便被遣至康州,孤心中也无怨,只有不舍。离京前,孤在他殿前跪求,盼能常回京见他。他说,孤若返京,便是他与国朝的威胁,此生不得再入帝都。孤又求他常通书信,他允了,可每封来信,皆是斥责。”
听到殿下过去受到的委屈,顾钊心如刀绞,指节攥得青白,杀意几乎破胸而出。
先帝在位十年未建寸功,反令山河飘摇;而今龙椅上那懵懂稚子,又凭什么安享这万里江山?
殿下亦是中宫嫡出,文韬武略远胜其兄,更在国难当头时力挽狂澜。这皇位,本就该是殿下的!
他早盼殿下能取而代之,既安天下,亦报旧怨。
“你想问,孤恨不恨他?”虞珩看出他眼中的不忿,摆手道:“不恨。那时孤只想做得更好,换取他的信任倚重。后来他病危托孤,康州部将皆劝孤先正名位再回京,被孤严词拒绝。孤日夜兼程赶回,只想护他周全,守住这大虞山河。那时心想,待事定,便卸去一切权位,以一介庶民之身,留在皇兄身边。只可惜——”
只可惜,他满腔赤诚,终究错付。他念念不舍的兄弟情,早已逝水东流,再无回返的可能。
“殿下……”顾钊喉间发涩。殿下的胸怀格局令他敬仰,这般卑微的赤诚,令他痛彻心扉,“殿下如今得到了最值得倾心以待的,那便是至尊权柄。”
虞珩抬眸,静如深潭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:“也一度失去了最不该失去的。”
顾钊一怔,电光石火间顿悟,眼中骤亮,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殿下之隐……”他倏然压低声线,“殿下失去的……已回来了?”
“喵——”
远处忽传来猫叫,声声凄凄,淅淅沥沥,是春夜的呢喃。
是啊,春来了。万物生发,繁衍滋长,一切皆有可能。
虞珩轻笑,抬手拍了拍顾钊的肩。
“先帝的恩情,孤已还尽。不该还的,孤自会一一夺回。”